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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江河與人情長篇
断桨横在秋水前
酷無極 · AI創作 · 2647 字 · 約 7 分鐘
十五午后,齐川坐在木码头边喝水。船上尚在挪最后几盆花,钟石把踏板暂时收高,叫下层的人等一等。他便就近坐下,左手端碗,右手搁在膝上,鞋底踩着一点清晨未退尽的湿。远处秋树黄得透亮,河面还浮着薄薄的白气,到了日光里便散。
韩雨抱一件长物走来。外头裹的旧布松开一角,垂出灰褐色的绳,他并不急着上船,也不看楼上。齐川先看见绳,再看青年抱木头时托在底下的手。那姿势很郑重,不是搬一支可用的替桨,也没有故意将断口举到人眼前来逼近。
“家里拿的?”齐川问。问完便知是一句不必问的话。
韩雨说是,站到他面前,解开布。木柄的斜口露出来,深处暗,边上浅,有几根昔日裂开的木纤仍卷在一边,已不尖利。齐川的目光落上去,嘴里的水没有咽下,舌根却像干了。青年向他解释是当年从下游捞回的,母亲一直干收着,不是近来才寻着。
齐川点了一下头,想把碗先放稳。碗底还没离开掌心,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出一点,去接一件根本没有掉下来的东西。
秋祭前三天,韩雨从家中拿来半支断桨。桨根还残着一截旧肩绳,他想请齐川认一认是不是父亲用过的。齐川望着那处斜断口,手里的碗落在地上。韩雨没有催,静静等他把话说完。听到松手那一句时,青年把断桨抱回怀中,问:“如果再来一次,您还会松吗?”齐川张了张口,没能许诺。

碗没有碎,在湿木板上滚过半圈,被柱脚挡住。水从碗沿流成窄窄一道,顺着板缝下去。齐川低头看它,过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自己该捡;他弯身,右肩牵得一紧,便僵在那里。韩雨没有替他捡,也没有催。他抱着断桨,像抱住一个刚从别人嘴里重新得来的父亲。
齐川说出的真话并不使那半支木头变轻。他已讲过父亲如何横桨避舟,讲过绳没来得及卸,讲过自己先抓、后松。到最难的一句,他没有再说手滑,也没有说袖子自己裂开,明明白白说的是自己怕身后桨压来,张了手。那一刻说完,他以为会立刻听见骂,甚至已经将身子微微收起,等着青年挥过来的手。
韩雨没有打。他低头看残绳,手指摸到一处发脆的纤维,立即停住。青年脸上的神色变得很慢,先是绷紧,后来却像不知该朝哪里用力。他望着齐川,隔许久才说:“原来您抓着过。”齐川答是。青年将木柄往怀里收了一寸,嘴唇动着,没有立刻问下一句。
“他看着您?”韩雨终于问。
齐川说看着。这个答案比前面那长段还短,他却停了几次才讲得出。韩雨抬起眼,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膝上的手,又停在垂下的右臂。齐川缩了一下肩,知道自己身上这些老去都是真的,却来得比韩棠的死晚得多,不能替当年的自己受这片刻注视。
“您那时也不是这样。”韩雨说。
“不是。那时我拿得动。”
齐川没说自己年轻时能连划多少日,也没说那时妻子多年轻、家中怎样盼他回。韩雨已经知道他怕什么,再添许多怕,也不会让那只张开的手换一个样子。他把右掌摊开,放在膝上,指尖里仿佛仍留着布的涩,掌心却没有能拿给青年看的东西。
韩雨问父亲是不是为救渔船才横桨,问那条船里的人后来怎样。齐川把自己见过的说了:小舟被带开,有人在喊话,没有同父亲一起沉;后来那家去了哪里,他不知道。韩雨听到这里,肩稍微动了一下,低声重复:“有人还在喊。”他用拇指按住木柄上一个深色的小节,过了片刻,才将攥紧的那几根手指缓缓松开。
“他没喝。”韩雨说,不再像十四夜那样急着辩。
“没喝。我和他上船前一道吃东西,看见他喝的是水。”
“您知道这么久。”
齐川点头。韩雨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老人最想接的一句仍是醉话不是自己编的,舌尖碰到牙,终于忍住。若今日还从这里分起,自己又会找到一条细窄的路,把眼前的青年留在路外。他只说:“我没讲。我听见别人说,也没讲。”
韩雨抱木柄的手骤然用力,残绳在袖边蹭了一下。他问母亲若早知道,是否就不用对儿子一遍遍讲醉失足。齐川答不上。他不知道秀娘如何带大孩子,不知道她怎样病的,不知道最后几年是否还盼过哪一个人来;他只走到过村口,连那一道门朝哪里开,也没有真的看清。
“钱她收了。”韩雨说,“不是说她信了。”
齐川低下头,答是。三十年前那二百文在此刻再不能当一面挡风的板。他想说自己本该进门,青年却先说:“您今日也先别讲要补什么。”
这句话把他拦得很准。他原已经在想家中现有的钱,想可否另找人先补母坟,想这样至少有一件能立刻做,便不必只坐着受这一双眼睛。他把那些盘算停住,双手空着,听韩雨说下去。
青年说母亲在时不肯他乱问,有时又把父亲留过的木头拿出来晒,说是怕霉,晒时却坐在旁边很久。他从前嫌她一面叫忘、一面舍不得丢,今日才晓得她手里连一句能说准的话也没有。说到母亲,韩雨的嗓子发哑,齐川想递水,碗却还倒在柱旁,水已经沿板缝流尽。
韩雨没有哭出声。他把木柄从右臂换到左臂,空出来的手抹了一下鼻下,眼睛看向远处楼船。上层一支箫正在试音,未接鼓,清清一缕在水面铺开。那声音仍好听,齐川听得出来,因听得出来,才更觉自己不该拿它替下层说不出的话作遮盖。
过了许久,韩雨问他方才为何不能答。齐川知道问的是重新来过那一句,不是问他记不记得。他望着青年,慢慢说:“我若此刻说我必不松,你拿什么信。我到那水边还怕不怕,我也不能在岸上先说没了。”
“那就永远没话可讲?”
“不是。”齐川看一眼楼船第七格所在的地方,“至少不能叫你再带着一样的绳,听一样不让停的鼓,只等旁边有个不怕的人。”
韩雨没有立刻应。他摸摸肩上前日磨出的地方,看向那边的旧绳,说:“我也不能只为叫您信我不怕,再站进去一次。”齐川想答是,青年又将脸转回来:“可这同您当年松手,不是一件事。”齐川便只点了头,没有将这几句相商当作他已经肯放下。
钟石在船边放踏板,向两人招手,叫午后该上工了。他没看清他们中间的碗,也没听见方才的长话,招呼得像平常。齐川想叫韩雨今日先歇,话才起个头,青年便说自己仍是替手,还得做今日的活。
齐川便没再替他决定。韩雨解下布包,把断柄重新裹住,残绳仍露一截,放在不沾水的内侧。他说先不带回东岸,今夜还须在这边,不想来回。齐川问可否搁到自己暂放碗的楼梯下,那里较干,也不挡走道;韩雨看过,答可以,只不许旁人拿去当废木。
青年转身上了踏板,没有像初六那样伸手来扶。齐川独自弯腰,把碗从柱旁捡起。碗沿只磕出一道浅痕,他用左拇指擦去湿泥,没有端去舀水,空空拿着。到踏板前,韩雨在上头停了一步,没下来扶,也没催他。齐川握着内栏,慢慢走完,右肩疼得清楚。
第七格仍钉着他的名牌,十八仍在三天之后。齐川将碗搁下,望一眼肩边的旧绳,第一次不再只想今日能否挨完。旁边的人已经站定,韩雨在他后方,却隔开了半步。他知道真话没有把两人拉近,至少不曾立刻拉近;午后的鼓要起时,他先回头看了那半步,才把手放到杆上。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劉徹《秋風辭》及本站原短篇《汾河第七隻槳》擴寫。人物、王府、河段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漢武帝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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