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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江河與人情長篇
屋檐还在漏
酷無極 · AI創作 · 2516 字 · 約 7 分鐘
薛蘅把最后一束苇条靠在墙边时,齐川才进门。他先站在门槛外跺了跺脚,像怕把船上的水带进来;屋里地上原已有几处潮,他多跺几次也于事无补。她没有起身迎,只将身旁的小凳往外拨开。老人坐下,右手搁在膝上,衣袖有一块深色,她用指尖碰过,才知是水,不是血。
灶里留着温饭,薛蘅拿出来,自己仍坐回席架旁。灯下苇条白里带青,刮净的部分滑,不净的会刺手。她今晚慢了很多,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看,听见脚步便将那一根苇条抽直,脚步过去,手也停。如今人回来了,她反倒不愿问先。齐川吃了两口,说今日在船上做绳具,她问是不是昨晚说的那个。
“是。”老人点头。十五夜他回来得太晚,只说请辞不成、试了点东西,别的留着没说。薛蘅那时困,也不想听半截,便让他先睡。她原以为今日再问,得到的仍是肩疼老了、领完工钱这样的回话。齐川放下筷子,却先提到韩雨,声音低得几乎被屋檐一滴水盖过。她将苇条搁住,等他把后面说出来。
他说昨日午后在码头认了那截断桨。薛蘅知道韩雨拿的是父亲遗物,也知道齐川心里有事;她不知道他已经说到了何处,问认了之后呢。老人将掌心贴在碗底,碗温使手看起来不再发抖。他说自己当年抓到了韩棠的袖,怕后排的桨压过来,会把一列都带乱,后来松了。她看着他,以为他说漏了一句,直到老人把目光移开,才明白没有别句等着接。
屋里一时只听见檐水。薛蘅把碗端开,怕他还拿着就以为可以继续低头躲进去。“你抓住了。”她说。齐川点头。“你跟我说,一转眼便不见了。”他没有说那也不算假,只把背弯得更低。她忽然很恼这副样子,他若争一句,她还能把话掷过去;他缩着,她却得在自己说重与说轻之间替他照料。
“抬头。”她道。老人抬起眼。三十九年的夫妻,她认得他每一条皱纹,没认出里面还藏着这一段。那年他三十三,她三十,也有许多当日过不去、后来又过下来的事。她没有把旧日尽数翻出来,只问他这些年送去的那点钱,是不是也没敢当面说。齐川说只送到村口,托人带进去了。她的手在膝上缓缓捏紧,没有再追问钱数。
齐川说韩雨问若再来一次,他还松不松,他答不出来。薛蘅听着,那句话也像落到自己膝上,让她两手无处放。她想说总不能让一船人一同死,又在说前停住。她不在当年的舷边,能替自己丈夫想出许多不得已,偏不能叫这些不得已走到韩雨面前,就变成他必须领的解释。“我替不了他答。”她终于说,“你也别回来讨我一句能宽心的话。”
老人点头,过一会儿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薛蘅抬眼:“你坐在这儿,一句句说得轻,我若骂你,怕你受不住;我若不骂,你就睡得着了,是不是?”齐川脸上红了一阵。他说有一点是,今日不知道还能去哪儿说。她听见这句诚实,气并没少,却终于不必再猜他是不是又藏了另一截。她站起来,把灶上快干的水添满,背对着他坐了一会儿。
等她回来,齐川已将饭吃完,碗洗在盆里。他洗得很慢,只用左手,盆沿沾着米粒。薛蘅挑去一粒,问那改扣是不是礼官已经允了。他说没有,明令不许。她原以为至少这回是有名有据的补修,闻言将湿碗轻轻放下,声音却比摔了更难受。“你把家里的屋顶也一齐拿去试了。”她道。老人张口,她又道:“我知道屋顶没长在船上。别拿这个躲。”
齐川说不只为韩家,也是自己肩不行;好退,出了险少拖一个人。薛蘅问今日可有险。他说没有,她便问那是否就能保证十八也没有。老人摇头。她没有要求他把新件拆掉,只问花了什么、还有什么没花。听见二十文料钱已经付过,施守说余料足,她把钱袋拿来又放回原处。她不想在这个夜里一文一文验他,仍要他往后动家里物件先问一声。
“哪怕是一条旧布。”她说。齐川看向墙角,那里有包席用的布,他昨夜确曾想过若韩的旧布不成,可以回家取。薛蘅看出他的目光,先一步将那卷布抱下来,挑出两条旧的。一条可给凉手的人擦干,一条给他垫着敷肩;她问清末端用的是合格库料,才把这两条搁在他膝边。“这不是让你拿去替主绳。也不是说往后看见什么都可搬走。”
老人拿起其中一条,像要摸出它原来包过哪件家物。她让他别猜,旧了就是旧了,自己还留着几条要用。明日她有两张席要交,湿苇条不能被他拿去遮船上的东西。齐川应得太快,她反而叫他重复是哪两张。他转头看向架子,指对了,才笑了一下。薛蘅没有随他笑,拿起未编完的一根苇条,在膝前慢慢压平。
“你十八日要不要来看?”齐川忽然问。她手停了一瞬。他先前也问过,那时她想着能看得见他第七只桨,听见年轻时常听的声,如今知道了这些,竟不知站在岸上该看什么。老人忙说若不愿便不必,她反问:“我想听乐,也得先替你表个态?”他怔了一下,摇头。她说自己会去,交完席,从能站稳的地方看,不到栅前挤。
她把那枝原留在门边的小菊移上窗台,夜里花瓣略拢,香仍在。齐川看着她的手,说她年轻时也喜欢把花放在这个高处。薛蘅道年轻时手快,花放哪儿都不怕碰掉,如今老眼昏,更该放高些。这话本来平常,两人却都听见岁月里少掉的许多力气。老人想伸手帮她扶窗,她先推开一点,让菊花能接到新鲜的风,再自己关好。
薛蘅从席架旁取出一只已经编好的小苇筐,问他知道是给谁的么。齐川想了一会儿,想错了,她便说是自己留的,十八日带干粮去河边,不是给哪家赶活。老人看着筐口整齐的一道青边,伸指去摸,半途又收回。她将筐推给他摸,说家里东西也不是一碰就犯规,只须先知道东西属谁、要用在哪里。他轻轻摸过那道边,夸编得好,她说本就好,不必等今晚才夸。苇香从新筐里浮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窗外远远有人哼起半句乐调,她听出一个拐音错了,自己也低低哼了一回,哼完才继续压平手里那根苇条。
檐上又落下几滴,砸在盆底。她问齐川十八之后还想做什么,老人先说把屋顶补了。她没有点头。他终于改口,说要看赏领不领得到,肩也要看。薛蘅道她明日照样编席,不等那八百文来使苇条自己交成活。说完她把灯往自己这边移,余光却仍照着他的碗。他坐在暗些的一边,没有再把修屋说成一个已成的好消息。
夜更深,齐川困得眼皮合拢,将敷肩的那条旧布搭在右肩上。薛蘅催他洗脚上床,自己继续收尾,苇条一过一压,沙沙地响。老人临起身说对不住,她知道那话里有韩家、有她,也有许多混在一起说便省事的东西,便问此刻对谁。他望着地面,过一会儿才说:“今夜对你。明日别的,我去当面说。”她没说够,也没说算了,只把小凳收回席架下,留出他能慢慢走过去的路。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劉徹《秋風辭》及本站原短篇《汾河第七隻槳》擴寫。人物、王府、河段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漢武帝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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