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在青瓦上

十二月二十一，铺前风卷着细小冰粒，方芹叫女儿把门侧的纸架挪进去。孩子抱怨里面已经没地方，嘴里说着，仍抱起纸架往后走。谢微将南窗推上一些，留一指宽的缝，外头光被灰白天色压住，针线还看得清。程峥在铺旁矮凳上坐下，先把拐放到手边，再将小板垫稳。今日他替方芹收来的旧囊换佩绳，不是冬带的新一批；做完再验，不预先将工钱掂进衣袋。他将旧绳抽出，囊身递回谢微。

旧囊底磨薄了，谢微想顺手补，方芹说客人只要换绳，补身得先问。“你帮着补得好，下回他还是按只换绳的价，旁人也难办。”谢微拿着针，过一会儿才将它插回针垫，说那先包好，问过再动。程峥低头将新绳穿入原口。虎口有些硬，他拿一截竹片引线，几次进不去，眉头越来越紧。谢微本在量布，见他一扯，立即说别扯裂，他手里的竹片便停了。

“知道。”他说得很冲。谢微也冷下脸：“知道就轻一点。”两句话卡在矮凳与针桌之间，门口来人想问货，方芹把他们叫开，各自退一点。程峥的右边裤管贴在木托上，冷得发紧，手也跟着发笨，他将旧囊放下，先搓掌心。谢微从柜里取客人的包。等客人走了，方芹问旧囊可还好，他翻给她看，口没裂，只是线卡住，得先退半截。

谢微听见他讲明白，自己也缓下来，说方才提醒太急，像在怕他立刻闯祸。程峥望着旧囊口，说自己手不顺，听什么都像被催，这次没扯裂不等于可以对她吼。他们低声说完，女儿已在后边喊纸架倒不下去了，方芹过去扶。谢微问要不要换她。程峥看着囊口，答要她帮拿一拿这一边，线他能退。她扶住旧布，等他抽出卡住的竹片，手上的力只够让囊口不卷。

再穿一次总算过去，新绳到了原来已经磨松的口，不能照冬带那样收紧。程峥留出余头，让方芹拿去问客人愿不愿补身，不把自己拿不准的旧损算成已经修好。方芹接过，道声晓得，转身去理纸架。谢微将自己的针从细线换成粗线，准备等回话时再做。她朝柜角看，那只淡枝素囊仍在纸套里，旁边孩子的鸟只有一侧翅膀绣完。她把两件都往里推，免得窗缝飘进的湿气落上去。

午后尤铎在门外停了一下，没卸工具，问程峥修过的扣边怎样。程峥自己松裤边，让他看今天未磨新红，但走久仍不合适。尤铎点头，说换衬时来得早些，自己年尾还要赶几批束带，晚了未必能当天动手。他说完便走。程峥望着他的背影，说这人连歇都歇得像赶工，谢微答他本就在赶工。她将空凳朝里让出，给另一位等货的客人坐。

天暗得早，方芹叫谢微收了细针，今日先到这里。她原有一截绢边没缝完，举到窗下看过，确实辨不清线与绢的细差，便包回篮。程峥也停，右侧皮扣勒出一圈浅印，他不再拉紧硬撑，松一格等着出门前再合。他们同方芹约定明日听客人回话，不把尚未问过的补身当成已接的工。女儿在里间拿针练枝，缝得不快，方芹叫她灯没添就别抢光，母女又拌一句，谢微听着笑，拎起自己的篮。

回槐巷的路短，冷风却在转角钻进领内。程峥要歇，谢微便将篮放在门廊干处，站到他背风的一侧。他抬头时，有一粒湿白沾在鬓边，融了，顺着白发滑下来。谢微伸手想拂，先叫他别动，他低头让她拂去，忽然说这些发长得真快。她道今日回去若光还够，可以修一修，免得总挂在护领上。他看了看天，说自己先试，匣旁不是留着垫板么。谢微应了。

家里桌面干净，收钱匣靠在格内，两片铜并未松。谢微先将灶旁的窗推开一道窄缝散潮，程峥点亮半盏灯，把灯移到垫板旁，谢微还未放下篮，他已将匣盖支起，凑近看自己的眼角。铜片太小，脸一偏便只剩窗格，他试着将下巴抬高，再伸手摸到耳边要剪的地方。谢微将篮放好，提醒灯靠得近，别烘到发。他将灯退一点，屋里便暗些，右手握剪，左手压住鬓发，先在空处轻合一下，确认剪口不夹。

他挑起右鬓，原想只去末端一点，剪子合上时，虎口一僵，手指松开，剪下的一撮比预想多。鬓边空了一小块，镜里只见眼尾旁的一点白，剩下的都藏在铜外。他伸手摸，摸出高低，笑了一声：“坏了。”谢微在灶旁听见，走过来一看，也笑，忍了片刻没忍住，说像被一只小老鼠从边上咬过。他把剪子放平：“那你给老鼠留条活路，别追着剪到没有。”她伸手接来，先看他可否坐稳。

程峥坐稳，将右膝挪到舒适处，把木托卸下放在脚边，拐仍在伸手可取的地方。谢微把旧布铺在他肩头，免得碎发进领子，又取下墙上那把缺齿木梳。他看见梳套晃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扯她头发的笨手，低声说这回劳她别拿自己当货包。谢微用梳背轻拍他一下，说货包哪有这么多话。她先将未剪的鬓发梳下，缺齿处越过去的一缕用手指挑平。

谢微左腕抬久便酸，剪了两下先停。程峥原要转头问，梳背在耳旁碰一下，她说别回，等她手放低些。他就坐着，听剪子轻轻开合，听她把白发从梳齿上拨下。他眼睛一直望着匣上的小铜，那里映出自己紧绷的眉，谢微的手一来，照面便遮住。他想把匣抬高，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只问她右边是否已经齐了。她说差一点，叫他别急着摸，耳边还有一撮翘的。

窗纸忽然亮了些，外头的细冰粒终于变成雪。谢微转脸看了一眼，程峥没跟着转，等她回来才问落下了么。她说落了，不大，风也小了。他松开肩，任她把梳子贴着鬓边，一次只挑起薄薄一层。剪落的白发沾在布上，有一根落到他指节，他看了片刻，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谢微把右鬓最后一处修平，绕到另一侧，对着耳尖比高低。

左边原来没剪坏，仍要略去一点才齐。她问能不能偏过来些，他依言偏了，又将下巴收回，不让她够得费劲。谢微站在他肩后，呼吸落得近，剪口凉凉擦过他耳旁，他下意识要缩，手已经抓到椅边。她停下，没追着剪，说等一等也行。程峥慢慢松手，闭上眼：“你来。”谢微等他额上那道皱松开，才重新理起鬓发。他没有再躲，耳侧只听见她细小的呼吸与剪子落下的轻响。

修齐后，谢微将梳齿上的白发拢到布上，剪子也放稳。程峥坐着等她拂净领口，肩头一暖，是她的手停了一息，随后将旧布轻轻抽走。他睁开眼，匣上两片小铜仍只照得见眼睛，便抬手在两鬓摸过，摸到平整处，朝她笑了一下。谢微将木梳装回布套，站到窗边，把那道窄缝合上。雪在窗外落下来，一点一点填白了檐上的青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