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不够的晚上

十二月初二，方芹在柜里找出两根细白线，请谢微看哪根更合冬带的浅色绢边。谢微把线移到南窗下，才分清一根偏黄，另一根已有灰毛。她选了前一根，方芹说偏黄的余下不多。谢微将第一批的二十条摆开，数到末尾，又把后批未完的竹圈拿出来，一起对颜色。后批大多还是半成品，不能因为此刻看着都是绳便算齐。她将用线最多的几处标出，先留足收口，余线再给自己的绢样。

程峥坐在门外不挡路的一侧，手上托着带子。前几日磨红处退了热，还不能久穿，他每坐一阵便把右边裤管松开，等皮扣那圈不再勒得发痒。月初修过的软边走了近一个月，如今另一角磨翘；今日是同尤铎另约的新修交还日，谢微给他留了宽些的布包。他不必走二里去作坊，尤铎送渡船束带经过铺前，会把修过的护带一同带来；程峥摸了摸钱串，八文已经单独系好，省得手忙时同别的钱混。

尤铎到得比约时迟，一头汗，背后还跟着辆小车。他先对方芹说借门侧站一刻，不能卸在客人脚下，才将护带递给程峥。里侧翘起的边已削平，扣眼却没照程峥说的再多开一个。“开到这处，边就剩一丝了。”尤铎拿指节比，“你急着省这一段，换时整条都得废。”程峥问那松紧怎么办，尤铎将衬布从里头理好，让他自己试。谢微伸手想帮，尤铎说他得知道哪一处挤，叫他自己讲。

程峥坐着试过，又扶拐站一下，扣眼在旧处已经足够。他本来预备一句不疼，尤铎瞪着他：“我问挤不挤，没问你能不能忍。”他便指向内侧一角，尤铎用木柄压一压，叫他再坐，等卸压后才看。旁边送货的人催车，尤铎回道看完这处就走。程峥说站时仍顶一点。尤铎将边再修去极薄一层，留下不敢动的部分，交代若再磨便来换衬，别一味拉紧。

八文付出去，程峥在心里删掉了原想买的一小包咸菜。他将钱交到尤铎掌里，说前些日子去渡口试过，船板走不了。尤铎只嗯了一声，随即问有没有伤到。“没摔，磨了一点。”程峥说。尤铎把工具包扎紧：“我说的重货不合，是眼下不合。你不信也得先问路。”他还要赶束带验收，没有留着听程峥解释。车走远了，程峥摸一摸新削的边，嘟哝这人倒把话说得省，谢微听见，笑了一下。

下午方芹要在铺里验第一批，谢微请她把最亮的半刻钟先让给自己查细口。方芹原安排女儿描样，孩子不肯，抱着废绢蹲到窗前，说每次大人赶活，都借她那一刻。谢微停针，想起借桌时说好的话，只好挪开。她拿粗一些的绳头到外面，换成不需细看的整理。等孩子画完，太阳也移了，她没能检查够全部二十条。方芹有些急，谢微说初五交，不该把今日未看的说成已验。

到了家里，她原想将剩下的赶在灯下看完。程峥点灯，灯芯吸了一点油便暗下去，盏底只有薄薄一层。谢微去提小油罐，罐口倾倒了半天，只滴下一滴。她拧好塞，说巷口此时已经收了，明日再买少量。程峥看见针尖在昏光里闪，正要说他去找没关门的摊，又摸到右边护带，不再起身。八文刚付出去，他们原来留下零用的那一小串也不该立即全用在多走半个城找油。

谢微试着穿针，线头分了叉，接连两次没入孔。她把针放下，气冲冲地问自己为何白天还答应挪地方。程峥将孩子的废绢拿出来，那只鸟翅膀已有几针，歪得很。他说借时说好了，谢微说晓得，自己只是恼，没要他替孩子评理。他便不再讲，将小板移过来，把无需细看的粗线团解开，问她坐着陪一会儿还是先睡。谢微看了一眼灯，答坐一会儿，但别又数今日少了多少。

屋里光暗，两人索性把竹圈一个个摆到腿上，以手摸出还未收紧的头。不合的另放一圈，明日见亮再查。程峥摸到其中一根带口，像手指忽然被无形东西勾住，他一阵恶心，放下小板，背靠墙缓了半天。谢微问怎么了，他说脚趾又绷起来。她想递热水，先看见他闭着的眼，等他伸手才递。他喝一口，把杯子还她，说今日做到这里。谢微将那一圈没验完的放回篮，不去拿针。

程峥将没做成的那根放进最外一圈，绳头翻过去，谢微却叫他翻回来，免得明早一拿便当成做好的。他照着摆，又在旁边压一截废纸，纸上不写好坏，只写待看。谢微接过笔，手腕悬着酸，字最后一捺没有拖出去。她将笔洗净，让纸自己干，没再费油烘。两人一同看着那张小纸，程峥忽然说，以前军中交数，有时乱了也跟着人应，后来还得别人拆开数。谢微问他如今怕不怕方芹数，他说怕，怕也总得让她看见。她把纸角压住，没往上再添一句话。

他们提早躺下，没了针声，外面的脚步和远处犬吠反而清楚。程峥半夜惊醒，握住床沿，先叫谢微，再说不用起来。他刚才像踩在空处，身体还在往下落，右膝用力顶着被。他慢慢松开手，等心跳平些，发现谢微也睁着眼，便道歉。她说自己明早要早些去铺下验带，这一回不陪他聊，问灯要不要留。他说不用，窗外那点亮便够。她将被往肩上拉好，翻身继续睡。

翌日天明，两人还比平日迟起一刻。谢微把粗理的篮拿到南窗，先向方芹借最初的亮处。方芹这回让了，却也说今日必得验清，不能再挪。谢微一条条看，找出一处浮线，倒不多，若昨夜硬缝，可能反把平整的地方拆坏。她叫程峥把那条先放旁边，自己回身取线。程峥坐在近窗的矮凳，替她压住已验的那一摞。

方芹的女儿从后头探出脸，问鸟绣得像不像。谢微正穿针，抬头说尾巴多了一截，孩子说那是树枝。程峥一口水险些呛出声，谢微也笑，随后认真看过，说树枝若在鸟肚底，得再伸出去一点，否则人看不清。孩子不肯拆，抱着绢去了里间。方芹瞥了她一眼，没追。程峥把杯子挪远，免得又洒在冬带上，笑声短短过去，针脚还要一针针看。

谢微查完第一批，又将后批摊开过一遍，只看料是否留够，不急着逐条成形。两堆放在一起，后头的工还明明白白长着。她取纸写到初五交清第一批、十六交清第二批。程峥拿来自己的绳圈，指出末后一圈有一处容易滑，需要白日重打。方芹站在柜外等，见他们真有不合的便取出，脸色才松一点，伸手把验过的二十条码成齐头。

中午程峥去巷口买回少量灯油，咸菜仍没买。装油的小罐口沿沁出一滴，他用护带原来的布擦净，沿近路回来。谢微没把新油全倒进灯，先给小罐留一份，晚上仍只做能看清的粗活。程峥看她将细针包好，想起尤铎削掉的那薄薄一层皮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扣眼。他把铺里剩下那圈不滑的绳拿起，坐到尚亮的门边，在光退去之前做完这一处，便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