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那間朝南的屋
酷無極 · AI創作 · 2767 字 · 約 7 分鐘
許慎量完那扇窗,才發現自己還沒有問房錢。方桂娘抱著一簸箕碎米,倚在門邊看他,等他收回竹尺,先笑了:來過三個人,頭一個掀床,第二個看灶,只有他先問冬天的太陽落到哪塊磚。
“我娘眼不好。”許慎說。話出口,倒像已替母親把這間屋子租下了。他又走到門外,回頭看院牆。冬月的日頭低,牆上掛著兩張洗白的草蓆,蓆腳把一塊暖光割成了幾段。窗下若放針筐,須先把床往裡挪半尺;床一挪,進門就不能擺那隻老家的大櫥。
方桂娘報出每月一百二十文,另押一月。許慎指尖停在尺上,沒有立刻還價。這一帶還有八十文的屋,朝著井邊,正午也要點燈。近二十年裡他做過許多朝南的窗,有的鑲花格,有的連紙都是兩層,真正輪到母親,竟要在這一面沒有花樣的窗前想這麼久。
“申初以前曬得著,再晚就過牆了。”方桂娘把簸箕擱到小案上,“你若要整日曬,我沒有那樣的屋。”
她說得直,許慎反而鬆了口氣。他推開窗板,樞軸輕輕響,並不壞。他仍順手按了按,像是給誰留下一個將來找他麻煩的憑據。屋角有小灶,能溫湯,燒一大鍋飯須去院裡。水從井邊挑,前廊不能堆柴,夜裡不用的大火要滅。方桂娘說這些時,用腳把橫在門口的破凳踢正,凳底露出一雙很小的繡鞋。
她姪女縮在前房簾後,手裡捏一塊米糕,盯著許慎腰間的鋸。許慎把鋸翻到身後,彎腰讓她看一片捲起來的刨花。小姑娘沒接,只問能不能吹響。方桂娘叫她進去吃,轉身去取契紙,留許慎在屋裡再看。他便試了試從床邊到灶口的路,張開兩臂,不至於碰著牆。
母親住了大半輩子的山屋,抬腳便是灶,再抬腳就是院子,門檻高,她冬天常一手扶門,一手先搬自己的腿。他幾回提出接她,她都說等豆子收完,等黃狗換過毛,等西牆那株菜結了籽。如今終於捎來一句初九走,他竟怕自己稍慢一步,那句話又會變回許多個等。
他將錢串數到一半,方桂娘伸手按住:“先說住誰。你娘一個,還是你也來?”
“她一個。我在任家鋪裡,東街那頭。”
方桂娘這才提筆。她不是專坐著收租的人,前房還要舂米,院中三戶的水缸、柴火、醃菜罈子常常爭一塊乾地方。許慎每說一句不要緊,她便在紙角點一下,說要緊的事說在前頭,省得到時兩人都不痛快。他覺得她略嫌絮叨,卻也把夜間閉院門的時辰記住了。
交過押租,他從錢串裡另揀出幾枚買糊窗的紙。方桂娘見了,說舊紙雖不新,仍擋風,叫他不必急。許慎停了一下,將紙攤回去,只買一小塊補邊角。他連母親尚未進屋就替她換掉許多東西,這件事自己原沒有察覺。
任家木鋪午飯將散時,他才回來。魏策蹲在門口,把一條細木片削得只剩薄邊,聽見腳步就往膝後藏。許慎伸手,少年遲疑著交出來。那是一把給人夾頭髮的小梳,齒還沒鋸開,背上卻磨了半朵花。
“門扇的活做完了?”
魏策指指棚下。兩片板已拼好,榫口還未收,旁邊壓著任泉的長尺。他忙說是吃飯後手閒才做梳,又自己改口,承認早了些時候。許慎本要訓他,瞧見梳背那朵不大像花的花,忽然想起自己頭年進鋪時,也偷過一角好木,只為替母親刻一枚針線筒。最後筒沒刻圓,被師傅鋸成兩塊墊桌腿。
他沒有收梳,只叫魏策先把刨花掃淨。任泉從裡間出來,端著一碗剩湯,說許慎賃屋倒像做一樁大生意,一上午也不見回來。許慎說初八、初九須上山接人,任泉的眼皮便垂下來,湯也不喝了。
鋪裡兩份活挨著:濟安藥鋪的新門,還有北街一戶人家的窗格。藥鋪冬至前要裝,客人說過兩回;許慎若不在,魏策只敢拼板,不敢動那兩根長料。任泉把碗放到木案上,碗邊沾的油星壓出一個圓。他沒說不許走,只問他這兩日的工錢是不是也照領。
“這兩日不算。”許慎說,“回來我補門扇。”
他以為事情便完了,任泉又道搬完還有安床、添灶、老人頭一夜睡不慣,後頭要多少個兩日。魏策低下頭,把同一塊地方掃了第三遍。許慎聽見掃帚刷過地面的聲音,知道師傅說的未必全是刻薄。他替鋪裡做了這些年,最怕的也是有人許一個日子,到了日子卻拿不出東西。
兩人最後定下初十回來。任泉准他帶自己的刨、鑿和小鋸,鋪裡的長鑽留下,叫魏策認清哪些是公物。許慎將工具逐件包起來,才發現自己的家當不比那個沒鋸開齒的小梳大多少。他原以為替別人修過那麼多門,自己的日子總已有一個結實的框;母親真要進城,這框卻處處須重新量。
下午送料去藥鋪,他特意從南槐巷口繞。濟安鋪裡有人在篩乾草根,藥氣一衝,他便想起母親膝上那層常年洗不淨的舊布。周同正在門邊指點石匠挪一塊踏腳石,說階前容易積水,待天放晴,還要再墊一層。他讓許慎先放門料進後院,別擱路邊。許慎看了眼石堆,想問究竟墊多高,周同已被裡面的客人喊走。
門料歸到棚裡,他在舊記號旁添了一筆,準備回來時再問。周同追出來託他順路給木鋪帶話:高浦送空罐的人尚沒來,若晚幾日,後門那堆木箱先別封死。許慎應了,沒問是誰。青嵐每天有多少挑擔人來去,他從前只記得哪副擔子擋住了要裝的門,並不記得擔子下面的臉。
街對面有個賣炊餅的,認得任家鋪裡的人,見他沒急著走,便問新門是不是他獨做。許慎本可說還在商量,嘴裡卻先應了。賣餅人抬高聲音,說好,以後也請許師傅。那師傅兩字把他腳底壓得很實,他接過一個烤裂的餅,特地沒問便宜幾文。走過兩個鋪面才想起來,自己一向不愛別人為一聲稱呼多花錢。
他掰開餅,裡面的熱氣撲上眼睫。母親從前帶他趕集,碰見一位比自己年長的女人誇他手巧,便能一下午捨不得叫他提重籃。後來家裡缺錢,母親就拿那句誇獎哄他上城學木活。他嘴上說不記得了,連那女人袖上少一粒扣子的地方卻還記得。今天這聲許師傅若捎到山裡,母親大約又要同劉嬸說好幾回。
出鋪時,他看見石彥的牛車正卸葦。車夫將韁繩繞在手腕,手背一道舊疤,牛鼻子一聳一聳,想搆門邊殘菜。許慎同他議初九的車腳,八十文,預給二十。石彥不肯把話說滿,山口若封,車便不上;人能走的路不一定能過車。他摸著車轅說,老人在車上,急也不能讓牛跑。
許慎又問可否多鋪一層草。石彥說草有,繩也有,若帶罈罐須用舊衣隔開,別到了城裡只剩一車碎聲。許慎掏錢時忽然笑了一下,原來母親說那隻裂口鹽罐還能用,實在也是一件要安排進車裡的東西。他本想只接一個人,如今卻得把她多年伸手搆得到的東西一同帶下山。
黃昏,鋪裡收了鋸,魏策把小梳拿到井邊沖淨。梳背的花少了一瓣,看著反倒像一隻歪腳的鳥。許慎替他用麻繩穿過一個小孔,叫他別拿才上過油的梳子去送人。魏策臉紅了,說是給親妹子,不是別人。他連說兩遍,許慎便沒有再問。
魏策問城裡的屋可裝得下老家的大櫥。許慎用手比了個寬度,少年跟著比,比到兩臂張不開,笑著說那便把一頭截掉。許慎罵他盡會糟蹋東西,罵完也笑。他自己在窗下想了半日,竟還沒有問過母親到底要帶那隻櫥,還是櫥裡哪一小件東西。
入夜,任泉掩上鋪門,許慎睡在料房的短榻上。工具包放在腳邊,母親要用的棉被捲在門後。他翻個身,榻木吱響,忽然很想知道明日回家時,那隻黃狗會先聽見腳步,還是先聞見被子上城裡的米氣。風從門縫裡鑽入,替他翻動了包口一截薄紙。那是南屋窗邊用剩的紙,雪還沒下,他已經不想讓它受潮。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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