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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世情長篇

门下的那只手

酷無極 · AI創作 · 2676 字 · 約 7 分鐘

初九那一眼,许慎终于没有去看。早上阿穗说线团总从窗下滚,他带着新钻,在床旁小木架上添了两个孔,又削一枚能穿线的小销。长钻吃木比旧凿顺,母亲在旁边看,偶尔捡起一卷刨花,捏着说这个倒能搁火下。他做完一抬头,已经过了自己想去药铺的时辰。

他想下午也能去,下午任铺来一户急换窗纸的,原是旧客户,师傅见他已交好门,便叫他带魏策走一趟。他不愿刚有自己的活就不接铺里的差事,去了,回来天又黑。药铺一整夜没有捎人来,就像那门替他答过一次仍好。

初十早上,陈生正在药铺搬一只装旧竹屉的箱。他腊月又走了一轮路,初九赶到,点罐比前回早,夜里便照旧借后廊一处草席。新门近看花浅,他伸手摸过,想起大娘说儿子手稳,自己也跟着高兴,却没蹲下看藏在门下的东西。

箱过门时,一角抵到门座旁。他同伙计各挪一手,没留意那一小片木楔随之向外退。新石面还带水,箱下拖出一声短响,周同过来扶门,让他们先把长的一头转出去。就在他手按住门框时,门身忽然往下一沉,上头像轻轻脱了一口气,整扇朝侧面斜落。

周同的叫声不长,像先把痛憋住了。陈生松箱去托门,肩上被门肋撞得一麻,伙计也扑过来,两个人只能使它不再往下坠,谁都不敢放手。周同那只扶框的手夹在门边,身体顺着往低处缩,嘴里只说别拖,别拖。

陈生用脚将刚放下的箱踢进门底,箱板压得咯吱响,总算托住一角。魏策来送一根余料,恰从巷外看见,扔下东西便跑来,先叫他们别猛抬,门若转,手还会再吃一次力。他托住另一侧,三人一寸一寸挪开门肋,周同的手才从缝里抽出来。

两根手指很快肿起,指节弯着,手背上沾的木灰混着一点血。齐郎中从里间出来,叫人把周同扶到光亮处,先看伤,别谁都来拉他手。他没有一眼便说无妨,问明怎么受的力,只用净布先护住,叫周同坐着,不要还想站起点货。

周同坐不住,一次次要回头看门。不是因为比自己的手更舍不得木头,柜里药纸、秤、账帖都还在,外门倒了,谁也不可能只顾往里退。他听见伙计说先拿木板挡,才闭一闭眼,汗沿着鬓角落下来。

许慎到时,门已斜靠院里。他先看见缺了一块的箱角,再看见石上那两片倒着的楔,心便往下坠。那东西昨夜还只在他心里,一进这里,却同血迹、药屑、看他的人一齐摆到明处,再不能用稳过一夜四个字包住。

“是谁动了底下?”他问。

话出口,他自己都听见不对。陈生正按肩,一时没答,伙计说箱角碰了一下。许慎便蹲下看楔,手在石面上摸了一圈,想找出比自己落凿更近的一点缘由:水,泥,别人的脚,不知哪个先动的箱。他其实不必找,昨夜他就知道这些都会在一扇药铺门前出现。

周同听见声音,从屋里叫他。许慎站起,走到那张诊凳旁,平日点钱很快的手现在被布托着,另一只手紧紧抓膝。周同问这就是已经做稳的门么。许慎喉里像塞了一片刨花,说自己还预备来收一下,周同便问收什么,昨日不是已交了。

他望向门外,想叫魏策进来把哪一天说过什么再对一回。少年正蹲着拾起碎木,听见自己名字,慢慢站起,脸上一点讨好的意思也没有。许慎又把目光收回,改口说先看伤,门会重做。周同没接那句会重做,只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从前不肯多看花样那样,不肯先看一句将来。

任泉随后赶到。他看上轴,只看一眼就问下枕没换?许慎还没应,魏策已说没有,一直是两片活楔。任泉的脸沉下去,伸手抓住那截过短的轴,既想骂,又先要让铺面关得上。药铺没有因为他们师徒此刻能吵清就自动少一阵寒风。

他叫人回任铺抬那两片未装五金的备门,先临时遮闭,从侧口走人。备门小,下面仍须加一块板,算不上好看,却不用同一对活楔冒第二回险。许慎跟着搬,魏策没有把自己那头交给他,另叫伙计一道。三个人从他身边过去,没说一句不许,他却像站在一处根本插不进手的门外。

他去南槐巷取钱。阿穗正在窗边试那根新线销,见他脸白,先问是不是冷病了。他说门出了点事,母亲立刻站起,手上的线团坠下,滚到床脚。他没去捡,开工具包,取尾钱剩下的一部分,再从自己旧存里凑足,数了两遍,才发现手指一直在抖。

母亲追问伤了谁。他说药铺周掌事的手,话到这里,不可能再说只是门没装好。阿穗抿住嘴,隔一会儿才问是不是下面那孩子没做妥。她方才还在用儿子亲手做的线架,想起做活不专心的少年,竟比想儿子也会出错容易得多。许慎没有立即否认,拿起钱袋先出门。

一千二百文放到周同面前,他本想说尾款先退,医药与返门自己会做;开口时却多添一句后院窗的活不必耽误,等手好一些,自己仍能赶。话说到最后,他才听见两件事被自己搁在同一张案上,像摆回足够的钱,别的就能依旧。

周同没碰钱,问他觉得自己的手何时好。许慎答不出。对方又问明日拿秤、后日抬箱,谁替自己先把这两根手指用上。许慎低下头,汗从背后浸出来,他宁可被骂一句贪钱,也不愿承认自己刚才想买回的,比这一袋尾钱多得多。

齐郎中在旁说伤要再看,先别急着提时日。周同这才用好手把钱往柜里拨,说门仍得弄好,春窗先不动了。许慎叫了一声周掌事,对方没抬头。那十二面窗,曾在他脑里排得整整齐齐,如今一句先不动,竟比坏掉的门板还难从地上扶起来。

他提出退尽尾款,并不是周同开口索的数。钱退了,气也没消,受伤的手更不因他肯拿出钱便立刻伸直。他在案旁站了一会儿,想起任泉问做坏呢时自己那句该担的自会担,才知道一口说完容易,事真到了面前,人还能先想怎样少难堪一些。

药铺的门暂挡住后,任泉将他叫回铺里,问清上轴与下枕到底怎么做。许慎起先仍说看过一夜稳,师傅便将短轴放到案上,叫他别拿没倒的那一夜来答倒下这一刻。他终于说自己舍不得那条花边,以为楔能压稳。说到这里嗓子哑了,魏策在外头听见,仍没有进来。

任泉没有立刻逐他,只说门没重做之前,不许再借铺名另包别人的活,铺里也没工钱让他一边补自己的错一边领。原先说该许慎独当时,人人都觉得能分清;出了事,客户先找的仍是任家木铺。任泉也须去赔这份难看,不能一推说只借过场。

天快黑,魏策来取自己六日工钱,一百二十文。许慎摸钱袋,里面所剩不多,后头还要买返修料。他本想先给一半,话出口却成了工钱又没说不给。魏策站得很直,说是没说不给,可昨日就该结。许慎看少年两只手上沾的门灰,最后只答再给他两日。

魏策没吵,将自己那只已空的布袋折起来,放回衣内,转身去收工具。他不再拿妹妹的小梳出来,也不再同许慎讲哪一处木纹像鸟。许慎坐在案边,面前有新买的长钻,钻刃很亮,原来想了许多年的自己的东西,这会儿竟照得他不敢伸手去摸。

阿穗夜里来了,带一罐温饭。她没在铺门口问,当着人只说孩子一天没吃,饭须先吃。许慎接过去,手一热,眼里险些跟着热。母亲坐到他旁边,小声说别怕,家里总还有一点。他听见家里两个字,很想靠过去,最后却只将饭盖揭开,看见上面仍是她挑过粗须的那一撮菜,半天没夹第一口。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门槛
  3. 第三只碗
  4. 门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门在午后
  7. 院里借来的火
  8. 一扇等价的门
  9. 没有敲响的午门
  10. 路牌转了一面
  11. 针筐旁的一双手
  12. 雪水渗进南墙
  13. 回乡的座位
  14. 尺上错过的一格
  15. 门下的那只手
  16. 母亲替他说的话
  17. 茶棚里堆着门料
  18. 车过不了的近路
  19. 谁家的后院
  20. 一担货两条绳
  21. 大秀把锅端走了
  22. 没人坐下的那张凳
  23. 谁许下了旧屋
  24. 把新门放进雨里
  25. 还没退出的房
  26. 木铺里留下的梳
  27. 牌上没有谁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药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约
  30. 那只没卖的针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里那笔木料
  33. 该从谁手里接的担
  34. 不用先凉的一锅饭
  35. 把门修给活人
  36. 日头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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