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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世情長篇

尺上错过的一格

酷無極 · AI創作 · 2689 字 · 約 7 分鐘

门边那一行草叶,许慎刻到腊月初五才全收好。纹路很浅,朝顺光看几乎没有,换个角度,叶尖便一根根从木色里显出来。魏策在旁边磨门轴,看见师兄将一块净布反复擦过那里,忍不住也凑近,说花倒像真的。

许慎嘴上叫他别摸,心里却很受用。做活的人不只想听收货的人说成,有时更想听另一个握凿的人说,这一刀他也肯花工夫。那两扇门原来只是药铺要换的新木,如今多了这点别人未要求的东西,便像也多了一处不能随意改掉的自己。

石匠那边已说铺完。许慎前日叫魏策去看,少年回来答石匠走了,门口有新灰;他便以为最要紧的时辰都已赶上。门样上的旧记号与那回周同画的约略高度,他来回看过,心里自己补齐了最后那一点。没有谁明确说最终尺寸仍同原样,他却渐渐觉得既已反复想过,就等于重新量过。

阿穗来送一小锅汤,站在铺门口看成门,眼神都亮了。她的手在门边悬一会儿,不敢摸,先问这般好看,城里还有几家有。任泉从里头出来,说大娘先别只看花,要看将来怎么落地。阿穗笑道慎儿做活总稳,自己山里那门一夜便修得再不用抬。

魏策手中砂石停了一下。许慎知道自己原该接一句山门同这门不是一件事,话到嘴边,又觉得好端端母亲来,何必先说做不成的。他将汤锅接下,叫母亲在无风处坐,又使魏策去找三只碗。少年转身时袖角擦着门样,许慎脱口说慢点,纸角已经不平,别再弄湿。

初六,两扇门运到药铺。还未全挂,便看出下沿会碰石。许慎蹲下,拿尺沿阶面量,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收紧。比原先低的那条记号,新石整整高了八分,若照原留的空隙装,门一推便要磨住,天潮木涨时更没法开。

周同正在内间点货,叫他们先试,不急着把旧门运走。魏策扶着一扇,胳膊已经酸,问要不要先将下边刨去。许慎看向那条草叶,最下一枚叶尖恰压在要刨的线上。工钱里从未算这一行花,偏偏他头几日多花的夜,都在这里。

“再往上提一点。”他说。

魏策没动,提醒上轴会顶住。许慎拿自己的尺重新比,量过木框,量过轴窝,越量越不愿回到最省事的那一道刨痕。若将下座托高一点,上边削去一点,门仍能立得齐整,花也全留着。他知道每一处都只是一点,却没把这些一点并在同一双往后要开门的手里想。

任泉午后来看,手先摸下枕。听说还没定上,他叫两人别硬赶,今晚先用垫木挂一挂,看整夜有无变形,交门前得把固定门枕换好。周同也答,早晚从侧口出入,不差这一夜。谁都没有逼许慎今日便把已经做好的门宣称永久稳妥。

可许慎从铺里来,一路都被人问新门好不好。母亲在院里等,他自己也等了近一个月,不肯再将那条细叶刨成无花的下沿。任泉走后,他将上轴比了一遍,落了凿。第一下木屑出来,便再不能像纸上的炭那样抹掉。他听见短木落在石面,心里也轻轻一跳。

魏策看见他要继续,急得问这个还够不够吃进上窝。许慎说够,你把下面扶住。少年又说下边若挪,整扇就要落。许慎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疲乏,也有一个在新门前不愿让旁人指点的师兄。魏策下意识收了声,仍将门肋托好。

两片活楔垫进下座,门身抬上去,上轴终于吃进窝里,外头看着笔直。许慎推一回,门响一声,并没有抵住新石;再推一回,草叶从阴面转到光面,像一场小小的险终于过去。他手里那只短尺握得更紧,并没有因门推得顺便忘了下头还是活楔。

真正要修稳,须换一根轴料,拆开一面门肋,重新配合;即使赶,也要多几日。魏策问明日先回铺拆哪一扇,许慎盯着门下,先说等看一夜。到初七早,他摸过楔,没松,心里便又多一个可以等的理由。他从前看旧屋,知道雨潮与来往会慢慢磨松一点木;轮到自己这扇新门,却很想只信眼前这一夜。

那天铺里又来别的急活。任泉问药铺门枕是否换成,许慎说已能稳住。话没有明说换了,任泉听见稳,也没再去看。他回到门边,发觉自己须将一句未说全的话记牢,好让下一回被问时别露出前后不同。那一刻比举门更累,他却没回头改口。

腊八早上,阿穗穿着前些日回乡那件衣,特意到药铺看。许慎先将木屑扫净,再用脚尖把露在外面的楔尾往里拨。魏策看见了,脸色不好。阿穗夸地扫得干净,又问这门原来是哪边不合,自己听人说装大门总得试几回。

“尺寸要等石面定过再核。”许慎说。

他本可就此把事说清,母亲眼里却全是相信,周同又从柜里过来,问是不是哪里还要再看。他立刻接道前些日已叫魏策来复过,少年带回的话不全,自己今日收了,不碍用。那几句话没有提高声音,却将门上每一道属于他的凿痕,忽然往另一个年轻人身上推了一点。

魏策的手从门肋松开,说自己只被叫来看石工走没有。许慎先替他接住下文,说知道,你那日也忙,先把案上的料头收了,别绊大娘。阿穗怕他们当着客户争,立刻说孩子才学,有慎儿盯总不会差。她说的是好话,魏策听见,耳根一点点红,最后抱起碎木,走到后院。

周同扶门试了几回,确实比旧门轻,也锁得严,便没再追那几句。许慎想提醒别让人动下座的楔,话若说出,又等于告诉人这门仍靠一件可被脚碰的东西托着。他最后只说雨后门下别积杂物,要扫;周同应了,当作所有新门都该这么照看,去柜里取尾款。

一千二百文点清,许慎收进袋,竟不像想过那么轻快。原来这一刻真来了,他还得站在门旁,听人说好,自己接得住。他用拇指按住袋口,向母亲笑一下,阿穗也笑,连手里那只空汤锅都抱得比平时端正。魏策从后院出来,看见钱,没问自己那六日工何时结。

回铺路上,许慎本想对少年解释,话到嘴边又怕一解释便要承认方才是自己故意说错。他问梳送了没有,魏策答送了。再问妹子喜不喜欢,少年说喜。两句之后便再没有了。从前这一段路不长,今日每一步都像要等对方先开口,最后谁也没等到。

任泉听完交门,只问客户收了没有。许慎答收了,师傅便说往后该知道自己领活不是做一阵手巧就完。魏策坐在窗下,砂石磨一块小木,没抬头。许慎忽然很不愿听这句话像已被少年先听懂,便拿出钱,说帮工按原说的结,明日取。他当日没有真的给,心里想的是还有几样工具须先买。

那天下午,他去买了一把自己的长钻,四百八十文,钻柄比铺里那把新,摸起来还没有手汗养出的光。他抱回去时,掌柜称许师傅,问第一回独当活成了没有,他说成了,门立在济安铺,路过便能看。那句话出口,终于有一点在街上走得比原来更直的快意。

他又替母亲把后头三个月房钱交了,三百六十文放在方桂娘手里,房东没有多夸,只将收过的日子写明,说老人住得惯便好。阿穗听见,先推不必交这么长,再听是门钱,便不推了。她把儿子带来的新钻看一遍,手指在冷铁旁停着,问是不是以后不用再向任师傅借。

“自己的了。”许慎说。

母亲点头,将新钻放到不潮的那一边。他望着那柄长钻,仿佛自己已从师傅门内迈出一小步。只有晚饭后想起药铺时,脚底会忽然记起那两片被他踢进去的活楔。他想明日去看一眼,看一眼总不难,门既然已稳过一夜,也许再稳一夜,自己便真能想出不必拆花的办法。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门槛
  3. 第三只碗
  4. 门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门在午后
  7. 院里借来的火
  8. 一扇等价的门
  9. 没有敲响的午门
  10. 路牌转了一面
  11. 针筐旁的一双手
  12. 雪水渗进南墙
  13. 回乡的座位
  14. 尺上错过的一格
  15. 门下的那只手
  16. 母亲替他说的话
  17. 茶棚里堆着门料
  18. 车过不了的近路
  19. 谁家的后院
  20. 一担货两条绳
  21. 大秀把锅端走了
  22. 没人坐下的那张凳
  23. 谁许下了旧屋
  24. 把新门放进雨里
  25. 还没退出的房
  26. 木铺里留下的梳
  27. 牌上没有谁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药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约
  30. 那只没卖的针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里那笔木料
  33. 该从谁手里接的担
  34. 不用先凉的一锅饭
  35. 把门修给活人
  36. 日头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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