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场最后一根线

九月二十三日傍晚，南堂第一排坐进一个抱鸡笼的客。高蔓请他将笼留在门边，他不肯，说花了二十文看戏，不能戏看完，鸡也给人看走。鸡在笼里扑了一下，台后正试冠的韩榕被吓得缩肩，帽子歪到一边。陆鹤娘隔帘笑道，柳生今日尚未过河，先听见天明了。

最后鸡笼放在收钱的案下，高蔓答应替他看，客人才肯坐。阿照在帘后听见那一番来去，紧得半日没松的肩忽然也松了。开演前她想过许多坏处：带尾掉了、陆鹤娘嗓紧、韩榕的右脚在板缝停住，没想到先来的会是一只不肯留在外面的鸡。人和人到了堂里，每一个都带着别处的日子。

韩榕新领边还剩半寸线。阿照缝完最后一针，剪去线头，照册子逐处看过，最后问他还有哪处不舒坦。他说心里不舒坦。她抬头，他便笑，说早知此刻这样怕，不该嘴硬来扮书生。阿照把小满给的温水端来，没答自己能替他缝好这一处，等他喝完，将衣袋里多出的铜钱请他先取出去，免得走到半折叮当响。

他低头一摸，真有两枚。陆鹤娘立刻说方才自己听见，还当是新添的书生配乐。堂里的笑声薄薄传入，鼓声起之前，人们总还需要这一点不入戏的闲话，才好把那口怕稳住。小满站在侧边，合一次眼，等蔡衡的鼓先落，没再用脚替他催出卢正的拍子。

阿照退到换衣处，看不全台面。第一折先是阿蘅替父撑舟，客嫌风大，柳生则怕书袋沾水。韩榕把那包旧文章抱得太紧，险些没手接篙，陆鹤娘看他窘，故意伸篙够远些，叫他自己拿主意。台下有人喊先放书，另一个说书湿了还考什么，韩榕抬脸一望，两种话都听到了，却只对船娘低头求一寸近岸。

那段终于没有照顾鸣的高步走。新柳生先护书，后伸手，狼狈里带点不肯承认的自尊，阿照听见笑声，不再为那一停膝盖担心。他的身体并没年轻，戏也没有因此就只剩将就。陆鹤娘的袖从篙旁一翻，正落在轻里最顺的地方，她没去看那条袖是否被旁人认出，只看人是否能接上下一句。

头回换衣很快。高蔓守在另一边，伸手摸到单股长尾便解开，不再等阿照替她指。阿照护住冠带，陆鹤娘转身脱下外层，汗巾递过去，旧衣照格放好。只是左边一根带子被汗黏在颈后，高蔓摸了两下没摸出，阿照抬手替她将布面一松，带尾自己便垂下来。她们没叫这点迟误传到台前去。

第二折小满出场，演阿蘅的母亲。她要劝女儿别再送柳生，岸上的路不是自家舟能随意来回的。旧词里有一句女儿不听，早晚知道疼，她改过许多回，最后仍留着疼，却先问女儿，这一趟要不要自己同去。陆鹤娘答不用，声音轻些，不是倔强高唱；小满往前一步又退回，手里那件补好的外衣便留在她掌心。

阿照想起初见小满，她手边摆着给孩子做的鞋。那时候自己只看见一个不哭的女儿，没看见她也会羡别人站在最亮处，会贪唱阿蘅，会对自己的孩子说出同母亲相似的话。眼前的人并没将那些都唱没，台下的客却已安静，连案下的鸡也终于缩了头。

中间短歇，一个熟客来问为何柳生仍不接阿蘅走，说自己上回听的不是这样。高守成在门边陪笑，说后面还有一折，请先看。他并不真有把握，回头向帘里望，阿照同他眼神一碰，手中针包都被捏紧。她没有告诉他新尾声必定更好，他们只是把自己愿意再演的那个尾声排到了今日，客人仍可能不爱。

顾鸣的信早三日前托人带到。阿照上午读过，此刻装在常衣袖里，没有带到换场案上。他在浔城替了一回病角，自己说唱急了两句，仍得了下一回正经出场的日子；梁秋问她冬天接不接兰汀这边转来的几件旧衣，按活再议。信里最后笑她替自己改的领，如今一松，连挨训时也容易低头。

她曾想若听说顾鸣不顺，会不会偷偷松一口气。真见信上那一点得意，心里仍酸，却又盼他下回唱稳。她并没因他走得好便忽然不想念，也没因自己留下就必须在秋场比出谁的路更值。待陆鹤娘第二次退下来，她将袖口接住，想起那句领松，竟在最忙的一刻笑了，险些忘给人递水。

末折灯光压小，只留能看清板与绳的几处。柳生回到旧渡，不是高冠大队，仍背一个书袋。韩榕把袋子放下，那一瞬的停比从前长，他仿佛看见阿蘅的舟已经换了些，不全等在自己离开的那一日。陆鹤娘拿篙轻轻点过板边，没有立即回头，将自己的一句唱完，才认出他。

两人先说了几句不好看的小事。书生问渡钱，船娘问他会不会仍嫌湿；他答如今文章早已晒过许多回，她便笑。高守成原怕这一段平，台下却有人跟着笑，那个抱鸡笼的客还应一句，湿了就晒，哪有那么金贵。韩榕一顿，接下这句，说是，敝帚也总得晾风，台下又笑。

末尾他提想请她上岸。阿蘅的手在篙上停了一停，明明愿意，又望了舟。没有谁告诉观众她这样才算有志气，唱里只提明早仍有几个人要过河，父亲的旧船也已换过新板，自己想再撑些日子。柳生问明年能否搭舟，她说看那日自己在不在，船钱还照收。

书袋果然遗在舟边。韩榕走到岸上才发觉，回身时，陆鹤娘已把袋送到绳边。两人的手隔着袋面相碰，她松得慢一点，他也没急取。阿照看见那一点停，忽然明白陆鹤娘排时为何一再说不能只演不肯走：她也喜欢这个人，只是喜欢还没有替她把别的日子都决定完。

鼓点收住，堂里有人拍掌，也有人问这便完了。那个熟客从门边过，仍对高守成说，若最后接她上岸，更称自己的心。班主抹着汗，答下回再来看看。陆鹤娘在帘后听见，不满地瞪他，他忙补说再看这本，不是许改回去。她这才笑着脱冠，坐下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小满给她端来水，自己没先喝。韩榕把书袋交给阿照，说里面若只放软布，抱来不实，今后能不能留一薄块木片。阿照先掂轻重，再把边角包好，记进册子。戏演完了，衣与道具还有改处，不是今日能开门收钱，从今便只照这个样子收在箱底。

隔一日的第二夜也照原定开场，中间那天没插酒家活。陆鹤娘歇过，声音仍不是春天最亮时的样子，却唱完了。四十席，头夜卖三十六，第二夜三十八，两夜票款共一千四百八十文。六月八张试折票的八十文早已逐一退清，不混进这一回全本的钱里。场租、灯油、脚夫与约好的衣工先各结，去七百，余下七百八十还要分台上台下几个人，并不够从此不愁冬日。

阿照收齐韩榕改衣的一百四十，另领两夜值衣四十，这一百八十已在前项七百内，不又从余款里重抽。她把该补的线与碎料清点交高蔓，自己的针包另装。叶真来看第二夜，走时说若年年只等秋场才有这样的款，平日还得做常衣，阿照点头，约好十月先一起改两件夹袄。

散场后小满先去接在沈先生家歇着的阿笙，陆鹤娘换了常衣还想去买宵夜，韩榕说自己膝酸，叫他们替带。谁也没因全本演成便忽然变得精神无尽。阿照收案时摸到袖里那枚桑桥的一文钱，仍是顾鸣给半块饼的。她将它同别的钱放在一起，走到街口买糕时添进价里，给留在堂里的人也带了一包。

回来灯已撤去大半，阿照坐在自己新添的晾绳下吃一小口糕。衣还潮着，明早高蔓要翻，明日她要北行，两日客舟回柳湾，赶二十七同丁家把租期结清。她将这些记在纸边，等嘴里那点甜慢慢淡了，才听见韩榕在空堂哼尾声，又把一句唱错。她隔帘提醒，两个人都笑，没有再把灯全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