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场移到了水边

青杏台要封起来整修的消息，是在五月末一顿没吃完的饭上来的。高守成听人说完，筷子仍举着，问哪日封。来人答后日，长庆班七月到，要先换台板、改后厢，这一段不能再租别家。桌边顾鸣低下眼，高蔓却直接问父亲，你不是说六月那几晚已说定了么。

高守成将筷放下，说说定与交了钱是两回事，原想着等前场款回来便先付。高蔓没有接，手指在碗沿停着。阿照头一回看出，所谓秋场目标前面还有许多较小的要先挣出来，谁没交定，谁晚收款，都会让一出排了数月的戏，忽然连可站的地也没了。

有人要去同场主论，说春和班用过好几年，总不能一声封便封。高守成自己先去，没叫阿照替写一张有理的纸。下午回来，袖口湿，脸色也不好看。他说人家确实早问交不交定，自己几回推，长庆班愿整修还包一季，场主也有自己该修的屋，不全是看不起小班。

他承认这点，却不等于肯就此收场。原预备的全本试演要在六月先走，若拖到秋社，哪里不顺都来不及改；少这一场，后头衣料、伙食、各人预备的盘费又得从何处挪。他把这些一项项摆到桌边，没像从前只说大家熬一熬，屋里反比听那三个字时更静。

后河柴场的主人来过两回，愿借旧观棚给他们搭台，要价比青杏少。高守成先前嫌偏，如今带众人去看。阿照跟在后头，怀里抱试样，原想在宽台上比一比阿蘅后折那件衣。走到后河边，才见所谓旧观棚，只剩半边顶与几根靠水的立柱，板面宽，下面却有一侧沉进了软泥。

柴场主人说年年水涨都这样，水退木柱还在，从前也演过，没谁真掉下去。顾鸣上前试脚，迈几步，台板虽响，人却稳，他便说只须把边缘补齐，自己的剑舞比南堂放得开。陆鹤娘跟着走，没否认，转身又问若下雨，衣从哪里换，岸边那间小屋能不能先清出。

阿照蹲在旁边看水。澜川支汊进这里，表面流得不急，柱边却绕一圈小漩，带起些细沙。她并不懂整座台能承多少人，只知道水若一直这样掏，泥里看不见的部分未必与昨日一样。她问此处有没有新挖过沟，主人说前月把木排道清了一条，水通些是好事，言下并没觉得与台有何关系。

搭台的余师傅拿竹竿探两下，说若只补栏，自己能开价，若要看底，得等低水时进下边走一圈，今日不够。高守成问还需多久，师傅答半日看，坏处多少再论修。有人听见又半日便叹，后日若来不及铺，客路上贴的戏单该先撕么。师傅也恼，说木头不会因你们急便自己先好。

阿照本想再说柱边的沙，被小满看了一眼。她知道女人不是叫自己闭嘴，只怕几种不同的担心混一块，最后谁也没真看底。她便先将自己看到的指给余师傅，让他低水时认这一处，不再装作会撑渡便能替全台下结论。师傅点头，在柱侧用旧钉划一记。

回南堂的路，几个人分成几段走。顾鸣靠近阿照，低声说自己已托人叫长庆班的管事六月来看看，不是求一声荐，真得拿一段站得住的。若小班连试全折都没有台，他便只能到旁人的台边等一刻。他说得急，第一次没拿柳生的口气作笑，阿照听见，心里那一点愿他留下的念头竟又变成不忍拦他。

她答换个小场也能看，话到一半又觉得太轻。自己若只有小活可做，偏想有一件整衣被看见，怎能因他的欲望不顺自己，便说台大台小都一样。顾鸣说小场当然能演，可一段新剑不是只在台口站两步。他怕别人认定自己只会说白，这怕与她怕只配拆洗十分相似，却不能因此将软泥也踩成硬地。

陆鹤娘走在前面，忽然停下，问他剑舞若不成，可否先不添。顾鸣脸变了，说这话她当然容易，自己本来就主唱，客人先认她。他说完也知刺，陆鹤娘却没立即回嘴，只摸了一下袖里账袋，答我也等这几场补房钱，并非只有你要拿它换一个以后。

小满抱着衣单，听两人说到这里，先请各自留一口气。她并不比他们更不想演。阿笙的纸笔、初夏要添的里衣，自己几个月攒下的那点，都指着这一轮后松些；床下旧鼓架还占地方，若没有新收入，连想给孩子多一段写字的案都只能一直想。可她看余师傅脚上那层灰泥，又想孩子常在台边跑，心便不得不向另一头沉。

晚间高守成找高蔓，说她那笔置料钱能否先挪一点，补台也许比想的少，票钱一收便还。高蔓把小匣收进腿边，答去年垫过那一回，还没还齐。她不是头一日知道班里缺，也不是不愿帮，偏这笔钱是自己预备日后在市上接一小摊料，不想每次刚见点影便又变成全班先用。

高守成脸很难看，问这个家都还在水里，你就先看自己的小摊。高蔓立刻答，正因为这里总在水里，才更得有一块不每回跟着沉的地方。她说完端碗出去，阿照站在门边，手里试样忽然显得沉。她从父亲那里留下舟，才有资格慢慢学，高蔓却连同一个家里的私存都未必能平安握住。

这不是她该去主持的一场公道。她没有追出去劝高蔓懂事，也没去替高守成说女儿只是一时气。她抱料回屋，将需要大转身的那一段摊开，自己试着收短，发现若只把衣摆硬改，动作与词又都不对。小场并非少几步便行，每一个看着容易让的地方，后头都挂着别人的活。

顾鸣后来来试，没有像上回那样随便走两步便算。他照原定剑段转完，衣摆没有扯，脚下却差一点撞到床脚。他停住，望着屋里这一点空，终于没再说只须慢些。阿照也没有借机夸自己早说过，只让他先将木剑放一旁，再走不带剑的那几步，两人都没找到能立刻让谁满意的法子。

高守成夜里又去后河，回来时下裳沾满泥。阿笙以为他跌了，跑去看，高蔓把孩子抱开，自己端一盆水放在父亲脚边。她没还那笔钱，也没有因不还便连热水都不肯给。高守成低头洗了半晌，才说初二低水，再让余师傅看，不必今晚就把所有话说死。

屋里没人说好，也没人说不。大家都有想从这一场拿到手的东西，哪怕只是几日热饭，不是谁想留命便显得比别人更有理。小满把明日要穿的衣先分出来，让阿照照小场大小记两份，不急剪。高守成看见这动作，像有些被人先认了输的恼，却终于没叫她收回。

第二天上午，高蔓带一桶浆去揭原来的戏单，阿照帮她扶梯。刚揭下一张，便有个拿着预座小票的客问为何，听说要改后河，立刻要退。那人不是来吵，只说自己带老人，走泥岸不好，十文钱也不能叫人白跑。高蔓将票接下，记明先前付过，答夜里可到南堂退，没用客人总该体谅这一句把他挡走。

阿照抱着揭下的纸，看见上头青杏台三个字被浆泡开，心里很不舒服，像自己也替人说过一句太满的话。那八张预座票共八十文，钱已经进了班里，去处却还未定。高蔓说票款得先留着，不能再挪作补台，若真停，按原数退；她父亲也答应，哪怕众人还不肯先认这一场不能唱。

另一个客却不愿退，说自己只等六月那几夜有空，台挪远些也肯来，别只因有人嫌泥就不演了。两种话都是真话，阿照没有办法拿一头去压另一头，只帮着把新地址暂空，等低水看过再写。她从梯下接住纸，手背全是浆，也没能把那八张票想成只要自己多做一点就会全好的东西。

午后阿照再去旧观棚量，带的是尺寸纸，不是自己那张租舟的契。她还没有身份替所有人停演，只能把台口、换衣处、柱边水位记清，给真正要在上头走的人看。余师傅留下的钉痕很浅，她用指摸到，旁边一圈水又带走几粒沙，台面上阳光却亮，远看仍是一个足够宽、足够叫人舍不得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