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那张船票

秦婆婆买两张回程票时，没有觉得自己又在替人决定。女儿说暑里行程再定，意思总还有可定的余地。她先去把客舟问清，回程时自己领孩子，省得小满又往返跑，连桑桥住哪间干屋都问过，这回不是一张只在家中想得周全的安排。

灯铺交给阿巧看五日。姑娘二十三，常替纸行送料，也肯做糊罩的短活，秦婆婆先前只让她递纸，未真正将柜里小钱交过手。这回不得不去，便把常用价写在纸上，钥匙给一把，嘱咐新价先别开，客要急便等自己回。阿巧听完，问若客不肯等呢，她只答好好说，总能等。

七月十三到兰汀，她没带两包食，只带鞋码纸与一小束给孩子练手的细篾。小满见母亲又来，先看她身后，问这回可曾先带话。她答信里不是说再看么，自己把舟问了，若孩子愿，后日便能一起回，邻街先生暑里还没收满，不必再拖。

小满的脸慢慢沉下去。秦婆婆不爱这一副脸，自己并没又叫女儿嫁谁，也没让她放掉戏班，只替孩子添一处读书桌，怎么一走近便先像错。她从袖中拿票，想将准备过的细处说清，女儿却先按住纸，问为什么又先买了。

“省你跑。”她答。

“我没说让他走。”

秦婆婆一下没话。阿笙原在门边看篾，听见走字，立刻抬头，问是不是去看外祖母铺里那种新灯。小满让他先把这旬的字拿来，孩子一边拿一边望两人，显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到哪一头。他既想去，也怕一句想便叫母亲不高兴，手在纸边摸来摸去，字倒一时拿不稳。

小满没在孩子面前继续争，先让他跟高蔓去前头。秦婆婆却觉得这一下像把外孙也从自己眼前带走，忍不住说只是住几日，你若忙，自己能照看，又不是从此不还。她说完，女儿抬头问，当年你替我安排时，也是只为我好，不必先听我说完么。

她最怕人将两件事叠到一处。鞋是鞋，读书是读书，自己已不拦女儿唱，怎么还要回到十六年前。她刚想这样辩，见小满把票攥得紧，才知道在对方面前相同的不全是事情，是自己总先做完，再把一个是否愿意放到最后，像别人只须答应，便能得全套好处。

她还是恼，说这把年纪跑来，不是为跟女儿吵。话出口，忽然想起自己在客舟上不许郑芩特别扶，怕人当自己老。年纪在腿脚上她不肯认，到了被拒的时候却急着提出来，仿佛只要自己累了，女儿便应该先将另一句话吞回去。她将票拿回来，手却仍有些抖。

有人来后屋取衣，听见外祖母接孩子读书，顺口赞一句有老人顾真好，孩子爹不在也不怕没人照料。秦婆婆立刻抬头，答我女儿自己照料得好，不是我才过得下。那人不知说错什么，讪笑着去。她这句护得真，女儿听见却也没法因此就答应那张票，屋里仍有一段收不回的沉默。

阿照这时回来，抱着一片刚晾干的里。秦婆婆看见她，像忽然找到一个懂两边路的人，问你说那边是不是更能安心读字。姑娘没有立刻答，先把布放干处，再说那边有那边好，这边也在上课，自己不能替小满把孩子交过来。秦婆婆听见不能，心里像又被人挡了一回。

她几乎说，你们如今在一处，便都向着一处。阿照看出她脸色，也不似初来时小心绕话，只说这张票不是自己买的，也没谁叫她代作答。说完她转身去收一处要交的带，并没有为了让老人下得来台，先答应一个自己也做不得的以后。

秦婆婆站在屋中，觉得两日路白走，又觉得若自己就这样走了，后头这些日子真会更难开口。小满终于说，孩子学字自己会看，若后面要去柳湾，会先问，来时由自己送，不能靠这一回票已经买好就算定。她说得硬，后头却又加一句，母亲既来了，仍吃饭，别赌着气不吃。

她确实想赌气。可肚里空，路上也没吃好，若不吃，女儿便又得顾一份没说的委屈。她坐下，端碗时还是用力，碗底碰木一声，阿笙在门外听见，偷偷望来。她将手放轻，让孩子进来给自己看新认的字，没再先问他到底愿不愿跟自己走。

那一页有水、有木，还有写歪的舟。孩子说沈先生会吹很长一口，自己还不行，跟着先生先念完字，才轮到听那两声。秦婆婆原以为这边总是台上台下乱，坐着听完，才看见女儿也真替他找了一处能按点去的地方。她不能因为自己没先提，便觉得那不如柳湾一张自己看得见的桌。

十四日，她照孩子说的路走到沈先生那条巷，没先去后屋叫人。门里几名孩子各坐一处，阿笙正在指纸上的水字，指错一笔，先生没替他念，等他自己再看。窗边有笛，却没让谁一进门就拿来玩。秦婆婆站在门外看了一阵，没有招手把外孙叫出来，也没进去先报自己是他外祖母。她原带了许多怎样叫孩子安静读书的话，到这一刻反找不到需说给谁听。

回程票在膝下压着。她去找郑芩，问少一个孩子可否改。船娘说明日上船前再点，一段未走的能按规退一部分，桑桥那间屋的订钱却得自己去说。她听见要再跑一处，心又起怨，随即想到这些原都是自己先办下的，怎能反拿来使女儿在屋里不好意思。

她问郑芩认不认识小满，船娘说认得，见过几趟。秦婆婆像只为闲谈，又说孩子在这边跟船多，偶尔换个安稳地方是不是也好。郑芩没有替谁判，只将未用的小票抽出，答孩子没到你手里，舟上也不能替你从巷里拉来。她平日收货都要人亲自交明白，何况一个还在母亲身边的小孩。

七月十五出发，小满送她到埠头，带一只小包，里头是阿笙写好给外祖母的纸，没有把孩子也送来。秦婆婆接包时仍很想问下一回哪日，终于只说路上自己晓得走，不用一直送到船边。女儿没全听，还是等她踩稳，才松开托住包角的手。

这趟回柳湾，桑桥屋里只她一个。她把多退回来的那一点船钱放在床角，没立刻数，先拆小包看字。阿笙写我今日认得舟，下面又画一条不甚像的船，旁边有两个小灯。她看了很久，知道孩子并没有因为这回没跟来便将自己忘掉，却仍气女儿说话时总像不肯留一点余地。

十六日回铺，阿巧已补过两面旧灯，按她写的价收了钱。秦婆婆第一句问为何不等自己，姑娘答客要走，纸与架怎样修都写着，自己看得明白。她听到看得明白，恼竟又从女儿那里转到一个短工身上，觉得自己不过离几日，哪一处都有人先做主。

阿巧把钱与用料放齐，说若只许坐着等，那下回先说，自己便不接修灯活，只看门。她不是秦小满，不会因是她女儿便把话收得柔些。秦婆婆看着桌上那两盏修好的，纸面平，架口也没歪，终于把要责的一句改成哪一处用过旧篾，叫她讲给自己听。

姑娘讲完便按时走，工钱照日领，不因老人心里不舒服就留下陪一夜。铺里安静，秦婆婆拿出女儿这回写的行期，又取一张空纸，想写以后也别麻烦你们。笔提起来，她忽然看见当年那句不回来便别认家，原来这两句话隔十六年，也能用同一种心思落下去。

她把笔放回，等吃过饭再写。最后只写自己已到，孩子这旬课若还愿讲，可托人说两句，往后自己去前会先问，不先把回程替人买好。纸上没有写自己这一路怎样累，也没有说票钱白花多少。她仍未完全消气，写完先压一夜，免明早又想添上半行让女儿心软的话。

临睡前，她去看后门新帘。退回的一半青布在这里刚够，风来不再直吹灯纸。她将门钩扣上，回柜边把阿巧用过的细篾归到原盒，没有拆掉重做一面自己才放心。纸下那条孩子画的船露出半个头，她伸指压平，自己也坐了片刻，才吹灭小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