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的回转

十二午后，楼船头一次把东渡的路走得较远。离了西岸的遮挡，风立刻透进下层。齐川看旗尾朝南偏，叫韩雨别站在栏外那块溅湿的木面上。青年收回脚，问他今日会不会真到中流回转，齐川说看陆槐那边定，不是自己一句话。

船首向东，西岸礼埠在背后慢慢缩小。齐川从左列望出去，北来的水在日下抖着细纹，若转过头往船右看，南侧的水便显得浑一点，那里通向下游。东岸的旧石墩一直在右前方，不大，却很难不看见，顶上一圈干白，底下水色暗，像有人把清亮的河揉皱了一小片。

陆槐先不让转，想看一回横过来船尾吃多少流。前桨降慢，鼓也走得宽，整船仍一点点往南漂。程之度下楼，问何时才合正谱，说再这样迟缓，十八那日第一段已走完，船还没到该扬素波的地方。

陆槐隔着半条通道答：“要先知道船被推到哪儿。”

“岸上已经量过。”

“岸不动。”

这句话使近处几个人不敢笑，也不敢接。程之度脸上不快，却没有立刻催转，叫人将今日耗的时辰记下，回头同乐工商量。齐川看见陆槐仍扶着尾舵，神色没变，心里反倒有些佩服。他比陆槐年长，又顶着旧礼的名头，方才竟先把脸偏向了河外。

随后按计划向右转。右是南，转过便可顺下游走。两列用力一有差别，大船没有立刻照人的念头转，先是长长的尾部受流，整座楼微微侧了一下，之后船首才慢慢偏。韩雨站在齐川后方，脚先顺惯了短舟的反应，差点提早挪身，好在及时扶住木槛。

“它要等。”齐川说。

“这么重？”

“重，水也不是平地。”

韩雨点头，目光越过船首往石墩看。那灰白的顶似乎近了，其实还有很远。转向未足一半，陆槐便叫先停试，今日只走到此处，免得排船未熟时碰上回水。鼓手从楼上看程之度，程之度迟疑一瞬，才抬手让收。齐川看清了这一瞬：下面的人即使先见着，也得把自己的意思一层层送上去。

一桶水在后头滚倒了。没人跌下去，只因一个替手以为船已停稳，松了压桶的脚，水便顺着木缝泼到邻人的鞋里。那人叫了一声，众人先惊，见不过湿鞋，又都笑。韩雨也笑，笑完低头，发现自己方才也以为鼓一停船便该停。

齐川用脚将桶拦住，叫青年先去递回来。韩雨送桶经过第八格，宽脸汉子把湿鞋从脚上拔下，冲他抖了两下，问大船是不是比他的小舟好坐。韩雨说好是好，连一桶水都比岸上会找路。那人笑得更响，拧干裤边，又重新站回木格里。

楼上有人探头看下面笑什么，程之度也转过脸来。齐川原想将几个人喝住，随即听见笑声已经自己散了。该握杆的手没有迟，来回递桶的人也沿通道让过，不曾为这一点快活乱了船。他便没开口，心里那根从出埠便绷着的筋略松。旧礼并不只剩一声冷硬的鼓，人若还会笑，手上也未必就不认真。

船在宽水处缓了一阵。钟石从尾部过来，走到右舷看外头水纹，齐川也让韩雨跟过去，但只站栏内。远处一只短舟贴着东岸慢行，船头有花，行到石墩外便绕开，不肯贪近。韩雨认出是平常卖菊的，说那一带自己走过，水面看着不急，下头会拽橹。

“你在短舟里晓得绕。”齐川说，“咱们这船若已转过去，后头一整身子还得跟着。”

韩雨问，如果前头有人拦住，是否两列都停。齐川没有立即答。他看了看左列的人，郭敦还在前头，看了看右列，贺定正在让一人把握杆的手放低。一条船不是只靠某一处停住便能听话，齐川从前说起这些很快，今日却觉得每个“停”字都应当落到一个能接的人身上。

“若咱们还首向东，险在右前头，”他慢慢说，“左边先收，右边仍缓推，船首会往左偏，偏向东北。可得尾舵也应得上，不能只叫一边乱停。”

韩雨往两列看，拿自己在短舟上反复试过的感觉来比，过一会儿说懂了。齐川摇头：“听懂不是这船已经肯走。咱们站着说这一会儿，它还在往下去。”

右前的水纹又换过一层。韩雨收起顺手比划的掌，问若到那时要怎样叫郭敦知道。齐川朝鼓楼抬一下眼，说他们都听同一鼓，远处没看见的人，不能凭一声喊便收桨。他从前以为大声便能传到后头，后来才知有人听着是喊他停，有人却以为喊他更用力。

钟石搭话，说民船遇急也不全靠喊，木舷上敲三急，一听便先收力看头桨。郭敦隔着几格听见了，应说自己在盐舟上也用过。右边贺定问他们讲什么，钟石向那边比了一下，贺定点头，说知道，但别现下无事敲，远的人真会收。

韩雨用指关节在掌心试了三下，没有敲栏。齐川看着那几根指头，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只一味朝鼓声里喊，忽然有许多后来的想法挤在脑中，每一种都像能把人从水里换回来。他知道那不是眼下真做过的事，便没说自己当时若这样便好，只朝钟石点点头，记住这一次谁在什么地方能听见。

返西岸时，云遮去了一半日头，风仍不大。程之度让人再把回转的路比一次，陆槐答应明日空船续试，今日不再另起。两人都没有说谁赢了，船上的人却松一口气，手背湿着，慢慢将桨放稳。韩雨把第七格后的一只木凳挪开，让钟石带缆过去，自己贴着内侧站。

齐川看他让路，想起早晨说到的母坟，问是不是在双柳村柳后高处。韩雨说是，齐川说那边地脚有一段向水斜，夏雨后易冲。青年抬头问他去过没有，他才知道自己的话说过了头。

“走过堤路。”齐川说，“那年到村口。别处是做活经过。”

韩雨没接话。齐川便说从西岸过去，等船、渡河，再沿堤四里，平水来回也得大半日，若修坟，须另空出整天，别挤着早晚去做。韩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大热，说：“那是我家，我晓得。”

齐川怔住，随即点头：“是。我多说了。”

这三个字让韩雨脸上的硬稍稍退去。他说自己初十夜已在坟边放过石，尚能撑几日，先把这轮工做完。又问齐川，父亲当年见了那处回水，是否也会绕。齐川手指碰着长杆，碰了两下，没答出来。青年看着他，终于把这一问放下，去帮后排收拾。

楼船靠回礼埠，木柱在船边一根根浮高。钟石将缆送上岸，先试住，才让人踏板。韩雨落在后头，望着东岸那一点灰白，齐川知道他想的不再只是明年的位置。他想叫住青年，却听前头有人唤自己，须去再对名牌，便站了片刻，先沿通道走向楼下。

岸上吹来菊香，刚才那只短花舟大概已绕到下湾。齐川没有看见它，只看见右前方远远的石墩仍露在薄阳里。船不再转了，水却仍从北往南，绕过它，往他们今日没有走到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