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格站着别人

十六日清早，韩雨醒来，左掌先摸到床边的断桨。他睡在借宿屋的外间，夜里怕有人踢着，把木头挪得靠近些，自己下床反倒碰上了。断处隔着布硌在腕骨上，他缩了手，听见内间的人已经生火。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他坐着等那声音停下，才将东西重新包好，带到船边去。

楼船比昨夜热闹。有人赤脚擦板，有人领衣，郭敦在左列头上挨个点位置。韩雨站到左七后，不伸手去碰长桨，先等齐川。老人比他晚了片刻，眼皮浮肿，仍穿旧衣。两人只对了个眼，施守便把补修箱提上来，打开最上那层，十二份白褐色的布边在晨光里露出来，比昨夜显得粗糙许多。

郭敦没有问成不成，先问这十二份要给谁。齐川指了指自己附近，又说若头桨愿试，也留一份。郭敦让他先别发，自己拿一份在掌里翻了两面，问程礼官是否同意。齐川说没有，明令不许。正在挽袖的几个人停了一下。韩雨忽然觉得头一夜的劳累全被摊在众人面前，而这些人只须摇一次头就能使它白费。

“那你给我做什么？”左八的桨手先开口。他身子偏瘦，肩膀却厚，常把袖口整齐塞在护腕下。韩雨先前听过他抱怨衣袖短，今日才近看见那护腕磨得起毛。齐川说不是发令，想请他试一试，退不开就不用。那人把东西放回木箱，答道自己照旧也会解，过了祭再慢慢试不迟。

韩雨说待过了祭便来不及。他话里的急使对方转过身。“来不及什么？昨日还能划，明日就该淹？”青年脸颊发热，想说父亲就在这格落水，嘴唇动了一下，那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他抱着的长包上。韩雨没有能忍住：“这里当年站的是我父亲。”四周静了片刻，左八把自己的水碗放到脚边，杯底磕了一声。

“我知道。”那人说，“我如今站这里。你爹站过，我就不能怕扣赏？”韩雨怔住。那人又低头整理袖口，手不快，像有意把能做的先做完。“我家明日还要买粮。我妻子在埠口卖饼，炉都借的。你问你爹的事该问，我这肩是我的，不是留给你问旧事的地方。”

齐川站在两人旁边，许久没有插话。韩雨恨不得他现在说点什么，哪怕偏帮谁都好。老人却将木箱往后拖了一点，把通道让出来，再对左八说昨夜样端未定，不曾碰他的旧绳，今日不愿就先搁下。左八望了老人一眼，像防着后面还有劝。齐川只把水碗向不碍脚的地方挪了挪，没有再说。

那一点让开使韩雨更加难受。他从东岸带来的长包像变得太大，处处碰人。他走到船楼阴影下，将断桨放平，想借着收包的功夫等脸上热意退掉。郭敦跟过来，问他日后接了第七，愿不愿别人先替他改了肩边的物件，再叫他受着。韩雨说自己还没接。郭敦道所以今日更不应先把别人的位置当自己的。

“我不是要他的位。”韩雨说。“我知道。”郭敦伸出左手，小指末节弯着，没能完全张平。“你看我能不能按你昨夜那样一手退。”韩雨下意识去托他的手，郭敦抽开，让他只看。样端在头桨指间受了一会儿力，第一次没有动。青年心里一沉，郭敦却说再来。他换了自己惯用的姿势，第二次退开，眉头仍未松。

他要的不是韩雨帮忙拉过一次。他自己把那处复好，再低头寻，等指尖真的认住，才让施守看。舟匠检查后，仍把一边不顺的料退下，换了一段。韩雨看着，两只手紧握长包，渐渐松开。他昨夜试了十几回，不能因为记得那些辛苦，就让别人少试一回；郭敦也没有因为会认水路，便天生懂这个新末端。

轮到齐川时，老人比昨日更慢。他左指昨夜摸得发软，右肩早晨一凉就疼。施守让他穿着正式外衣试，衣料盖住了部分触处，原先刚好的位置便不够了。齐川有些急，怕众人见了又不肯，话到嘴边说成“等一等”。韩雨听清了，站在旁边等。他想起刚才说过“来不及”，一时不愿再催任何人的手。

左八仍在收拾桨，眼睛却不时向这边斜过来。待齐川第三回才摸稳，他问真要翻桨了哪容这么久。施守答他，所以在岸边改，不是如今就放人下水。那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废话。他从旁边取来另一件外衣，递给韩雨，叫他把左七背后搁着的湿衣拿开，水快滴到长包了。青年接过，才发现断桨包边已沾了一道深痕。

日头升起，岸上蒸饼的热雾从棚口冒出来。左八朝那边看了两次，见一个妇人举着空竹盘，便从袖里摸出一块干饼，在木栏边吃。韩雨本来避着不看，后来觉得躲也像另有计较，便走过去，说方才不该用父亲压他。那人咽下饼，半晌道：“我不欠他胆子。”韩雨应了一声，对方才将剩下的小半块放回怀里。

“不过你那东西，拿一份来。”左八说。韩雨猛地抬头，听见他补一句：“我试我的，不替你应谁。”青年去取，跑了两步又慢下来。那人等着，看他把东西交到手里，先把自己旧护腕松了些，再照着习惯的身势试。第一次他做得比齐川还慢，脸色难看，却不肯让韩雨碰，独自坐到矮凳上，重新找那一小处。

半上午过去，十二份有十一份合了各人的手，余下一份又因磨口不顺退回施守箱内。不是少一个胆小的人，只是那人的袖式和旧绳位置都不同，须再作小改。韩雨没有把十二说成已经齐了。他在补修板上指了那一格，让施守留下空处。左八见他这么做，隔着两个人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去领自己的水。

齐川想把箱子搬到左列中段，韩雨伸手接住，两人各提一边。箱子本不重，老人仍走得慢。到第八格旁，青年没有停步，也没有刻意走快。他看见现桨手弯腰拾起一条落在地上的系带，先挂回原位，才转身让开。木板上的补痕仍在那里，这一早上先后有许多鞋踩过，没有一双鞋能把它重新踩成三十年前。

左八试完后没有留在人群里听夸，提着自己的空碗下船，往那片蒸汽里走。韩雨站在舷边，见妇人把竹盘递给他，让他将剩下的饼送到不淋雨的棚下。他照着做了，两人只说两三句话，妇人便转回炉旁。青年一直以为正式桨手下了船便只剩休息，此刻才看见那双划桨的手也要接竹盘、掸灰、替家里搬东西。这些事不必先遭什么大难才值得怕。他转回身，帮施守把一件被雨气沾湿的布摊开，不再追问那人一会儿还来不来。

韩雨将挡脚的水壶挪到桨架内侧，问过旁人这里不妨碍，才放下。他不再凭自己走得过，便以为每一双脚都走得过。午前那份不合的终于改好，桨手自己退开两回，施守点头，首批十二处才算真安上。郭敦让各人别拿它逗乐，不在练桨时忽松忽紧，遇事仍看本列前头。韩雨站在第七位后听，突然很清楚自己今年只是替手。他能递一份东西，能给手笨的人照灯，却不能替七十二人把怕不怕说完。这认识没有使他轻快，只让他把怀里的断桨往干处移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