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绳留在肩上

十三日演前，韩雨第一次把第七格的肩绳真正带到自己身上。齐川在旁边让出位，说先试一小轮，船系着，不必用足力。韩雨低头看那根粗绳，知道它经过舟匠翻检，表面没有大毛刺，仍觉得衣领下有一处冷，像汗未出便先凉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船上吃绳的力。小舟载货也须顾好杆、缆、橹，不是只凭一条胳膊摇过去；但那些东西各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这根却从肩侧承过来，身子往前，重意也跟着走。他试着回手摸绳端，右肘抬高，正好碰到旁边的桨。

齐川伸左手把他肘压下：“别碰邻位。”

“得这样才摸得着。”

“先落稳再摸，别一块儿做。”

韩雨应着，试了一回。鼓还没响，他便已觉得自己站得不自然，肩要顾绳，手要顾杆，眼睛又得朝前。齐川问是不是勒，韩雨本想说不勒，听见别人还在笑自己上回领拍太急，便改口说正合适。

一轮空推里，他用力太匀，到了该收的地方仍带着一点余劲，杆梢轻碰木栏。他及时停住，没有带动旁人，心却跳得很快。齐川叫后面的人稍等，向他示意将身子退开。绳吃着力，不算紧勒，却使他第一下没能照想的角度退出。

他伸手去找端头，手指从衣边滑过去，没摸准。郭敦已经从前头过来，说别拽，把桨先安放稳。韩雨听照做，肩上才松，自己终于退出来。那一刻他极想马上再试，证明方才只因不熟；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若不是系稳的空船，若外面的水忽然真拖住一边，谁会等他先把桨放好。

郭敦看他脸色不对，问要不要歇。韩雨摇头，先把绳抖平，还想照旧带回肩上。齐川拦了一下，他竟脱口而出：“我不怕。”

几个人都看他。韩雨这才听出自己说得太大声，像在同谁争辩。他收低声音，说再来一回便熟了。郭敦没有就此训他，反倒自己站进原位，做了一次极慢的收势，告诉他熟不是把怕字咽掉，要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够不到。

“这绳不能省。”郭敦说，“长桨重，一排人使力，不是一人爱怎么拿便怎么拿。以前有个小子嫌它碍，偷偷挪开，半轮没完，杆就撞了邻人的胸。挨疼的不是他。”

韩雨知道这不是瞎编来吓他。那杆木头此刻就横在面前，一端出去，内端离邻人并不远。他问若只让绳端更容易取下，是否还会撞人。郭敦将自己的掌心朝上翻过来，那里有一条磨久的厚茧，说自己也想松些，前提是先试明白，不能听谁讲个新样便把全列换了。

齐川一直没接这句话。韩雨转向他，问老人可有见过另一种便手的绳端。齐川看着自己空下的右肩，忽然说：“你是来接长桨，还是来学怎样躲长桨？”

话落地，两个人都停住。韩雨脸上的红渐渐退了，只剩一层白。他将绳端放回木板，说自己没要躲，这才站到原位外。齐川嘴唇动了动，右手在衣边蹭了一下，末了只说再歇一会儿。

老人用了长辈教新人的语气，韩雨听着，却觉得若换自己问一回老人的肩，齐川也未必肯答。那空下的右臂还在衣边垂着，此刻便谁也不再看它，仿佛只他一个人不该问怎样退出来。郭敦看二人一眼，叫韩雨去拿水，又对齐川说：“问便是问。问坏不了船。”

韩雨下船打水，手在井绳上停了一阵。他做民舟十二年，遇过急流，也载过哭闹的孩子，不止一次先把船退回岸，任人骂误了时候。那时他从不觉得退回是怕死，今日却为一句躲桨想立刻站回去，紧紧扣住，直到旁人肯承认自己不怕。他想起父亲的名字，才觉出这念头里有一处极不稳。

井边还有人等水，见他发怔，叫他让一让。他忙把桶提开，水泼去少许，落在脚边的干土上。那人问是不是新来的礼船替手，听说他明年有望接位，便说可算稳当，别把难得的活做丢。他笑着应了，心里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旁人求还求不到，偏他到了船上，一处处问哪里能退。

可那笑挂不到回船。明年的工钱能修母坟，能先清借宿吃饭的旧欠，也能让他不必每次风起就四处问谁家还缺个摇橹的。这些是真愿望，不是为了父亲才编出来的；但若为保住它们，连摸不着的绳端都不许自己说，他也不知最后接到的是一份活，还是一种照样闭口的习惯。

他在踏板前把水桶放下，先喘匀气，又用凉水洗了洗手。右臂在肩旁弯过一次，他不再拿它能弯得多高和谁比，只记住哪一下碰到领口，哪一下够不到。没有人看他这一小会儿，他反而试得比船上安静。

回船时齐川正在第七格试着伸左手。他不是在推水，而是把手往肩旁送，送到一定地方便停，右臂垂着没动。老人听见脚步，立刻放下手，像被人看见一件不体面的事。韩雨将桶放好，没有问他为何也在试。

“我方才话重了。”齐川终于说。

韩雨摇头，不肯拿一句没事就放过去。他问的仍是眼前的事：“若我明年接到这里，肩绳也得照这个样子？”

“照眼下的旧式，是。”

“我能再看看么？”

齐川答可以，自己退出一小步，让青年蹲下。韩雨没有带回身上，只用指腹摸过粗硬的绳面，又将端头放到左手边，发现位置一变，邻格的杆便可能压上。他试了一处，自己也看出不行，便放回去。齐川没讥他，也没再用怕不怕堵他，偶尔指出谁的脚会从这里过。

施守来补一处栏边，见两人低头看绳，问要修什么。齐川说还没定。施守便叫他们先别剪现成主绳，有问题拿着整件来，不能做坏再说是补修。韩雨答知道，站起给他让地方，手里没留那根绳。他这才发现，想得出一个问题，还远不是想好了怎样做。

午后齐川仍上第七格，韩雨守在后头。这次长桨平推，老人肩边痛得一抖，韩雨没抢，先问要不要接。齐川等一拍才点头，青年便上前分去杆上的一点力，让老人退出半步。换得不算好看，后面的眼睛都看见了，齐川却没有再把手伸回来争。

韩雨站满这一轮，收后先看前后的杆有没有碍到人，再低头摸端头。齐川在旁等着，没有催。绳终于卸下，他抬起右臂，只觉肩上那一点冷已经变成酸热。郭敦从前头望过来，问怎样，他说还得学，不像上午那样急着说合适。

收工时二人一同将绳放平。端头仍是旧样，十八日也还没到，谁都没说已经有法子了。韩雨用手按过衣领下被磨红的一道，没把它当勋劳给旁人看。他离船时给自己留了个念头：明日还能再问，问出口不等于退，站住也不等于被什么拖着都不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