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山裡那筆木料
酷無極 · AI創作 · 2978 字 · 約 8 分鐘
四月初六,許慎和母親坐早車去石口。母親帶一隻空籃,裡面墊著舊布,兒子帶的東西更少,油布包紮得很緊,擱在衣襟內側。車走過石橋,阿穗問是不是那一百六十文,他點頭,母親便不再說,轉去看路旁新翻的田。
洪掌櫃正在挑料。院裡六根舊梁,有兩根看著粗,裡頭卻早給蟲蛀空了,一敲就聽得出來。許慎跟著他看過,才取出錢來,說舊屋的後梁不動了,換來的那根照原先議定的一百六十文,用現錢還。洪掌櫃看了阿穗一眼,問他當初許下時有沒有問過屋主,他答沒有。
「你要早說,我未必要那根。」洪掌櫃說,「我拿來補外棚,又不是非拆人家的屋子不可。」他沒少收,也沒加價,把錢數足,取出當初綁在木料上的舊布記號,劃掉旁邊那道欠料的記號。許慎等掌櫃收好錢,才問先前裂了一角的長木料,若截短了還能做什麼。
洪掌櫃說做短撐、矮臺都行,別再逞強拿去做高門。他讓夥計拿來另一段也裂過的木頭,給許慎看木紋從哪裡轉向。許慎蹲著看了一會兒,摸出自己的炭,順著裂紋畫了三道截切線。阿穗不懂,站在旁邊看院裡一個孩子玩木滾輪,滾輪一頭高一頭低,滾起來竟老往一邊歪。
離開時,洪掌櫃叫住他們,把先前答應來取梁時備下的那截臨時支撐用的短木交還給他們。這是洪掌櫃自己的料,沒算在那一百六十文裡。許慎沒接,說自己如今也用不著,不必再多出一件沒問清歸誰的東西。洪掌櫃哈哈一笑,說那便留著自己補棚子,手一甩,把短木放回院角,誰也不用為了一句客套話再白搬幾里路。
阿穗出了門,走過兩家鋪子才開口,說兒子從小借一把小刀都記得還,怎麼到了她屋裡這根梁,倒覺得可以先拿。許慎沒有說他早知道母親不會不肯,只先低頭重新攏好衣襟,懷裡輕了一塊。他說自己那時想的是,只要賣得出一扇好門,往後什麼都能添回來。母親看著他,過了許久才說,可她那根梁本來就在那裡,那地方哪有空著等他來添。
兩人搭了一輛回村的菜車到槐樹岔,剩下四里慢慢走。阿穗帶著手杖,走一段歇一段,許慎沒有催。她有時叫兒子先到前頭看看路,他就先走十來步,確認有乾地再回來,兩人誰也不假裝這條路從此變得好走了。
舊屋門口掛著一小串乾筍。常家媳婦正在院裡篩選細篾,看見他們,先收起一隻踢在門邊的泥鞋,笑說屋裡今天亂,上午才翻完筍。阿穗進門,看見從前放針筐的地方擺著兩隻大筐,灶臺上另有一罐自己不熟悉的酸菜。她腳步頓了頓,才把空籃放到桌上。
常家男人從後頭過來,手上沾著泥,告訴她後間沒動過,鎖也沒碰。只是屋後溝裡的根太密,他清理時切斷了一點蔥根,不知會不會傷到苗。阿穗走出去看,蔥長得好,最邊上兩棵倒了,他用小樹枝托起來,比她原先栽的時候還直。她說活著就好,喉頭卻有些說不出的緊。
那一夜她住後間,常家借給許慎一床薄被,讓他睡外頭。正屋裡有人說話,有一隻小鍋煮著他們自己愛喝的鹹湯,味道比阿穗從前煮的更鹹。她起初想提醒少放些鹽,聽常家媳婦說今日幹活流了許多汗,便沒有掀簾。
常家媳婦端了一小碟酸菜進來,叫他們嚐嚐。阿穗先說自己不大吃這個,許慎卻夾了一筷子,辣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常家媳婦也沒想到自己拿錯了罐子,趕緊去倒水,三個人忙亂了一陣,阿穗笑得彎下腰,說原來他們家的薑辣得連筍蟲都能趕出去。常家媳婦拿來了對的那一罐,放下就出去,沒有因老太太不吃,就把自家那罐藏起來。
夜裡的後間傳來一點空木頭的響聲。阿穗翻身聽了一會兒,想起許泊從前總說屋裡有老鼠,起來拿棍子巡了半夜,最後發現是自己擱在窗沿的刨子,被風推著一點一點碰牆。她那時笑了他三天,後來他每逢起風便先收刨子,故意把棍子遞給她,叫她替全家守著老鼠。如今她輕輕笑了一聲,外面的許慎以為她在叫他,問了一句,她只答沒事。
兒子坐在門邊替她剝一根嫩筍,剝到一半,才發現筍裡已經有小蟲鑽過。他說扔了吧,母親接過來,把壞的地方削去,將剩下的一小截放進清水裡。壞了的東西不一定都能補回原樣,可還夠煮一口的,也不必跟著丟掉。她沒把這話說給兒子聽,只把水壺添滿。
常家媳婦晚些時候來問,四月的租錢還是託人帶嗎。阿穗說自己正好來了,便當面收下四十文,不必專走一趟。她將錢收進另一個小布角,沒讓許慎代拿。常家只交眼下要住的這個月,五月、六月各等月初再付,既沒把四個月都預付給她,也沒欠著讓她不好開口。
第二天清早,許慎查看了門枕。冬天裝的那塊硬木還好,邊上卻積了細碎的筍渣,他叫常家男人得空就掃一下,別讓那裡一直濕著。常家男人來借他的小鑿子,想把灶邊凳腳的一個角修圓,許慎問了一句便把鑿子遞給他,站在旁邊看他慢慢削,沒急著接手。那人的手法粗,倒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阿穗把舊屋剩下的零碎物件理了一遍。兩隻破碗留給常家用,舊布帶回城裡洗,許泊的舊蓑衣曬過了,還掛在後間。她沒說誰都不准碰,也沒把東西全搬上車,摸了摸那片曬脆的邊,便讓它仍掛在那裡。屋子不再只為等她開門而靜著,她也不用在一天之內把前半生掃乾淨。
常家丈夫初七要去縣裡賣筍,母子便付了車錢一道走,午後到了城裡。阿穗在西門看見桂娘米鋪用的小車也停在那裡,心裡忽然有了幾分回到家門的輕鬆。先讓她認出這份感覺的,竟不是山裡的井,而是這條聞得到米糠味的窄巷。
杜茵初六就回來了。東屋的窗開著,鞋洗好了晾在一旁,手杖倚在門口,像是矮了一寸,其實是末端磨掉了一點木頭。她正趴在床邊睡,阿穗叫兒子輕些,先把籃子放進自家屋裡,別把人吵醒。許慎看了手杖一眼,自己的鞋底還沾著山路的泥,忽然覺得那四十里也終於有了形狀。
阿穗把空籃裡的舊布攤開,裡頭多了常家媳婦回贈的半捆細篾。她本來說不要,出門時還是不知不覺帶上了,常家媳婦說並非請她編筐,只是眼下春篾嫩,拿來纏筐沿不刺手。許慎抽出一根試了試,筐上起毛的那兩處正好可以纏牢。他沒全替母親做完,先示範了半圈,再把篾條遞回去,她接住,低頭繞得很慢。
傍晚杜茵醒來,頭髮壓出一道歪痕,推門看見他,先問麵鋪還開著嗎。他說開著,兩人便沿河走去。她帶回了酒麴,已給父親送去,自己只留一小塊絹,用來補舊衫的領子。許慎問榆川好不好玩,她笑說是去做活,哪有那麼多可玩的,倒是住的屋外有一棵樹,夜裡總有鳥撞窗,害得兩個人以為有人來敲門。
他替她撥開麵碗上的熱氣,想起那夜自己也在聽風,差一點便說出來。杜茵先講那邊主人家的小兒子學她穿針,一口氣穿了十根,最後把線全纏到自己的袖扣上。許慎笑得掉了一根筷子,彎腰去拾,直起身時她已經另給他拿了一雙。
這頓飯沒約定什麼時候成親,也沒人保證往後不再出遠門。吃到一半,杜茵問小匣子有沒有繼續做,他說陸娘子後來又訂了一隻。她抬起眼,笑著說別把自己那隻翻蓋的樣式當成唯一好用的,別人的手指未必和她一樣。許慎應了一聲,夾起麵,吃得比剛坐下時快了些。
四月初八,阿穗與兒子一起到桂娘那裡續租。她拿出三月、四月兩筆季租共八十文,湊進下月的一百二十文裡,許慎另添四十。方桂娘照原價收,說這次先續一個月,到五月初九。那一百二十文並不比冬日輕,卻終於不用由兒子一口氣替母親交到很久以後,讓她連問也不必問。
阿穗回屋後,將針筐放回窗下。私用錢仍是原來的那點,不因出了一筆房錢便空了,她知道自己還有多少,不必找兒子討一枚針,也不必每買一片藍布都先替家裡想到最壞。許慎把裝洪家錢的空油布洗過,晾到院裡,油痕仍在,怎麼洗也有淡淡一圈。
傍晚起了風,空油布在繩上翻過去,又翻回來。許慎伸手把它夾牢,看見東屋門內也晾著幾塊洗淨的小布,深淺不一,正是杜茵從外頭帶回來的。母親在身後叫他吃飯,他這回應得很快,走進屋時,沒有先去試門。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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