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自己的素绢

十一月二十八，谢微将一小幅素绢带到南窗下。这料是她原有的，并未拿方芹预给冬带的一百六十文去添。她量过可用的地方，用手压平一道折痕，摊开自己试的白地细枝样。方芹从柜后走出来，先说别铺到客人必经的地方，再低头看那两片叶子：“这个挂在冬衣上，一眼就脏。”谢微说素地容易看见污，洗时便知哪里没洗净。方芹笑了一下，问谁买来是为知道自己脏不脏。

谢微抿住唇，把红样也放在一边。方芹转身去招呼一个挑婚囊的客人，把红样递得很熟。那人看过，果然嫌素样太淡，说长辈见了不喜。谢微将它收回膝上，直到客人付钱离开才说：“不喜欢便不买，也不必连摆一摆都不行。”方芹关好钱匣，声音也硬了：“我柜上不是谁想摆就摆的。你的样摆一日，占的就是旁人的地方，我自己也要卖得出去。”

两人对着窗下那条裂缝默了一刻。谢微忽然想起先前自己也以“婚事就该这样”替邵如定过红样，心口仍堵，却没再拿好看压方芹。她把素绢折回一半，提议只摆一只，不多做现货，有人订才往后排。方芹说摆一只也得按原来供料寄售的柜份算，不能因为借桌就混过去。谢微答应，拿纸包样，只留正面露出。它站到红囊旁，浅得几乎不见，她伸手将底下暗纸抽掉，换成素木板。

邵如就是这时进门的，袖口扎得很紧，掌侧还带着一点洗不净的靛色。她没看婚样，先问细绳有没有能湿手抽开的。方芹让她自己试，没再说是她当初成婚那一款。邵如握住结头，用左手拇指推了一下，点点头，说染坊里两个工友各想订一只装小皂块的扁囊，别塞香末，布由她们自己带；听说谢微有淡样，她先来看看，若不合也就算了。

谢微取出素样，正要说全用绢好，邵如已按了按囊底：“这个绢浸水怕糟，得改粗布里。我们是带去干活，没空总惜它。”方芹在一旁轻笑，谢微脸热，却继续问她皂块多大、腰间哪里方便抽。邵如说自己不替工友定，今日带了一块她们常用的皂，她拿出来比一比，若改好，下次叫她们亲自来试。她从袖内取出一块用纸裹的皂角饼，纸已油透，放到细枝旁，枝叶立刻显得小气。

谢微将囊底放宽，只保留一小段枝样在背面，不妨碍手抓，又拿旧粗布试里层。邵如蹲在窗下看了一会儿，问何时能做。谢微险些说岁末前，随即把手边的冬带推给她看：“十六以前排不开。若肯等，十八来试样，合了再做。”邵如摇头，说工友想带去赶这月末那批染活，等到十八太迟。邵如将皂角饼重新包起，便要去别家问。

谢微心疼这一桩活溜走，伸手拦了一下，终究没说全接。她问能否先做一只粗布样，给她们试，若绢面不急，之后再添。邵如想了想，说这个得工友自己决定，自己不收她们的钱。方芹插话，若只是两只来料扁囊，铺内另有熟手能做粗布身，谢微只做自己那一小片绢样，冬带也不误。谢微没有立刻接，先到门边的矮凳前，问程峥今日留下的结是否仍按昨日说的量。

程峥已能来铺边坐短些时候，木托下垫着一块干布，右边裤管放松着。他将做好的递来，又把未做的指出，说今日到此，午后掌里怕握不稳。谢微问若只做一小片绢样，他能不能再替冬带多挑一点线。他把手伸出，掌根有新印：“挑色可以，结不能再应。你若要加，便从明日的量里挪。”谢微看过那几根，自己算了一会儿，说不挪，仍照旧分工。她回来时，邵如已经在柜前等。

最后定下只做两只来料扁囊上的小绢片，工友各带一份粗布和合用细绳，粗布囊由方芹另派人做。谢微这边两片各三文，成了再付，连她自出的绢料和针工一同算。方芹说附在铺里的粗布囊上，这一回不另收绢片的柜份，独立寄售的素囊仍照旧扣。绢片从谢微留下的这一尺素绢裁，不去动冬带的料。邵如将话一项项复述，尤其讲粗布囊先做、绢片十八以后才收，说若工友不等便回来告诉她。方芹取纸记下，谢微伸手按住末尾，添了一句先看试样，不当场许两份都做。

邵如走后，方芹说她倒越来越难应话。谢微分不清是笑还是责，便说上回容易应，后头反而改得麻烦。方芹点了点柜上那只素囊：“这只你若真想留着卖，年后也未必有人要。你得舍得它卖不掉。”谢微把绢折起，留下样在柜上：“卖不掉再拆，不拿冬带的钱补它。”方芹没再说，将女儿叫来取出画歪的鸟，让她先学把针脚缝直。孩子眼睛瞟向素样，仍觉得添鸟更好。

午后工友中的一人来得很急，手里抱粗布，见了试样便说自己要扁些，背面不必枝叶，只要容易认哪边朝外。谢微听着，心里舍不得白地细枝的功夫，仍拿笔划掉多余两笔。那人试了布口，说能这样便留一份料，另一人今日不在，不能替她做主。邵如把一位有需要的人带到铺中，随后便回自己的染坊，连坐下喝一口水的时间也没有。

那位工友走前还把袖口卷上，叫谢微看染汁会淌到哪里。谢微原画的收绳处正压着一条湿痕，便移到稍前，免得手忙时总碰湿衣。她改图太快，纸角被掌心带皱，来人便说不急，先将冬带做稳，别给自己许一样不合用的。谢微听出这话并非讥讽，仍有些难堪，只请她十八来看，若那时仍不合，料原样退回。来人应了，把粗布折得很平，又说自己要赶回染池，没法替另一个人传每处改动。

谢微把这一份来料另包，纸上记明只一份已定，另一份待答，不把两只都算成卖出。程峥远远看见她来回改画，问原来的枝还留么。她说留在自己的那只上，旁人不要便不绣。程峥笑说那让孩子的鸟也住一日，她瞪他，他忙把笑收住，低头挑线。过了一会儿，她却自己将画鸟的废绢拿来，和素样放在同一块木板上。两样都没卖钱，她看了一眼，继续做冬带的收口。

傍晚收铺，方芹清点柜货，谢微的素样须拿下来，明日再摆，不能压着第二天要交的货。谢微将它装进一个纸套，发现那一尺绢还有大半折在筐里，今日真正用去的不过极小一角。她不免失落，摸着尚未裁开的那一小块，心里踏实些。程峥坐到她下工，先问她可否替自己提那块垫木，手里的结板他能拿。她应着把垫木夹在臂下，两人按各自能走的步子出了铺。

走到第一处转角时，程峥要停，谢微便说自己先去家中放料，再回来看看他。他点头，在墙下让开路。谢微走过两条巷，进门先将冬带料摆回原处，再拿起那一份工友来料。她把纸包放进自己的针篮，旁边留出十八日来试的空位。门外脚步尚远，她在空下来的桌边坐了一会儿，看见自己的手没有再攥紧那一小幅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