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门帘

门帘底下磨断了一条线，风来便拍在床脚。谢微吃过晚饭，找出碎布补角，针穿过厚边时不大顺，她用右手顶住，左腕只扶着。程峥洗完脸进来，问要不要替她撑住帘，她抬头，见他头发半湿，额前散着几根白。

她想将那几根拨开，手已经伸到他颊旁，才说了一声别动。他往后避了一下，背碰着门框，随即停住。她的指尖悬在空里，最后落到他肩上，说只是有一滴水。他抬手抹脸，抹的却不是那一侧。

谢微把帘补好，针收进布包，仍觉得方才那点水粘在自己手上。屋里很小，灶火熄后只剩被褥的一点暖气。她坐到床沿，拍平枕边的折痕，叫他来睡。程峥答等一会，将护托外带解了又卷，明明不必卷得那么整齐。

她没有催。他弯身放木托，右膝下面留出的位置在薄被里显得陌生。他一向将裤脚叠向里，像这样便不用看，她今夜看见那道折，也没有立刻去替他抚平。等他坐稳，她把热过的被角拉到他膝上。

“我想靠你一会。”她说。话出口比做惯的照料更难。程峥转头，眼中先有一点亮，随后又像想到什么，将身子往床里让。谢微挪近，肩挨着他肩，能闻到他领上没散的皂角味，他却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外，像一个借宿的人。

她将那只手牵过来。虎口的旧痕并不硌，只是掌指伸不开，落在她腰侧时显得犹疑。她想笑，想说又不会把她捏坏，话到嘴边，记起两个人这些日子谁都受够了这种安慰，便只问这样碰她可不可以。

程峥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他掌心动了动，谢微把脸侧到他肩上，额角旧疤碰着衣缝，不太舒服，她换一个位置。他低声问她是不是挤着了，松手退开，她抓住他袖子：“是缝线，不是你。”他说知道，身体却仍绷着。

他们静静坐了一阵。床边木板被拐轻碰一声，他忽然低头，像要查什么，手从她腰边缩回。谢微也顺着看，只有木托斜靠着凳腿，带尾滑下来，拖到地。他解释说怕压着那边，转身就要拿。

“它在凳旁，压不到。”她说。他仍扶着床沿探身，没够到，额上又起了汗。谢微去拿，被他一把握住右袖，力不大，却急。她停在原处，忽然明白他不只在怕压坏一件木器，也不只怕她看见早已看过的残段。

她将被角放下，问今天是不是不想靠。程峥没答，眼睛还看着地。她等了一阵，慢慢松开袖子，说不想也可以讲，他才低声道，想，可一靠近就总觉得下一刻得拿出点什么，像从前那样让她放心。

谢微脸上也热。她不是没有想过那种从前，只是从前不过两个月，许多事同样生疏，如今却被两人念成每一步都能做好。他们曾在同一床被里争过谁占了枕头，也会因为一句笑话忽然不高兴。她把自己的半个枕头往他那边移，不再拿当年能不能来问。

“今晚先坐一会。”她道，“手放这里，不必再去够它。”他照着做。她挨回去，没靠太久，左肩被硬床沿顶得麻，自己先挪开。他这回没跟着退开，只等她坐舒服，两个人才各躺到枕上，灯还留着小小一圈光。

半夜她被一阵急喘惊醒。程峥的手在被中乱抓，膝弯撑起来，嘴里有模糊的一声。她立即伸手按他肩，他猛地侧身，手肘碰到她左腕。那一下不重，却正撞在酸处，她低低叫了一声，睡意全散了。

程峥醒过来，先喘，随后一迭声说对不住。谢微把左手收进怀里，坐起点灯。他凑近问伤没伤，谢微却说先让她缓一口气。门帘底补好的布片在风里轻动，她盯着那点影，听他慢慢把呼吸放平。

“我这几晚总没睡足。”她开口。程峥的脸瞬间暗下去，手往床外找拐：“我到灶边去。”谢微忍不住道别一听就走，他动作停在半途。她怕自己再说便像抱怨病人，又觉得不说，明晚还会这样，只好把灯放稳。

“我也要睡。我白日拿针，不是坐着发呆。”她说，“你醒了不叫，我听见了就得猜。碰你不行，不碰我又怕你摔。”程峥低着头，过了一会说，方才梦里脚还在，又像被什么卡着，他不是存心吓她。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来，“可知道也会累。”这句话落地后，屋里安静得叫人难受。他伸手拨开乱被，垂下的手在床沿停了一会儿。他看着床边的窄地，说自己靠外侧或许好，醒来能先摸到拐。

谢微量了一下到地面的空当，问他靠外会不会翻身时难受。他说先试，不成再换。她将两个枕头交换，自己躺到里面，左腕不再靠着他容易动的那边。木托放到外侧稳凳上，拐靠在伸手能摸到的位置，两人一件件挪，灯光摇来摇去。

挪凳时凳脚压住帘角，补好的那块布又被拉紧。谢微烦躁地将它拽出来，针线没有断，她却忽然想把帘子整个取掉。程峥问挡不挡风，她答挡，便又挂回原处，动作小了些。两个人都已困，谁也没有兴致把眼前小事讲得好听。

躺下前他问，下一回若惊醒，是不是叫她。她想了想，说先喊她名字，别伸手乱抓，自己听见会应；若她没应，便先在灯边坐稳，不要急着下床。程峥答好，随即又说他醒来未必每回记得住。她点头：“那明日再讲，别今天把以后全答应了。”

旧被移到里边后，谢微发现床板靠墙处有个毛刺，伸手想掐掉，左腕一动又酸。她叫程峥别躺，自己去取垫布。他问该不该替她拿，她答就在他手边，最下面那片。程峥翻出一片红的，是坏样拆洗过的料，他看她一眼，她说就是它，垫稳便好，不必再找好的。

他把布折到不露散边，压在床板接缝上。两个人重新躺下，都挪了几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枕头换边之后连旧凹处也不顺。谢微推他一小下，叫他再往外半掌，他答只有两指了。她便把自己那边的衣卷移到床脚，腾出一小条空隙。

灯吹熄后，他没有立刻睡。黑暗中传来很轻一声“阿微”，她应了一声。他说只是试试，她差一点笑出声，笑牵得困眼发酸，便闭上眼说试过就睡。他的手搭到被沿，没有跨过来，她伸右手碰了碰他的指背，再收回去。

天近亮时他又醒了一回，比先前安静。谢微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有立即坐起，先问怎么了。他说那边发酸，想坐一会，她答灯在凳上，别碰水碗。床板沉了一边又稳住，她仍闭着眼，过了片刻，竟又睡着了。

早饭时她承认没听见他后来几时躺回。他说不久，灯也没全点。她看他眼下仍青，没有说这就好，拿来空碟接门帘边的一点水。屋瓦补过，那里不是漏雨，是晨雾凝住，她便把帘向外翻开晒。

程峥望着她补的布角，问昨夜若不避那一下，她是不是想亲他。谢微手中碟子顿住，耳根热起来，故意问现在还想不想知道。他笑得很慢，说想。她走近，先问可以么，他点头，肩不再后躲。

她只在他额上碰了一下，随即退开，自己的呼吸反而乱了。锅里粥快滚出来，她转身去揭盖，他伸手替她稳住凳子。两个人各忙一边，谁也没说昨夜的难堪已经过去。那道帘仍挂着，午前还要她亲手把晒干的布角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