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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還沒退掉的房

酷無極 · AI創作 · 2832 字 · 約 8 分鐘

杜茵回城那日,阿穗正在試著搬床。床下的木料絆住床腿,她使了半天力,只將床頭歪出去半尺。黃豆的睡墊被擠在牆邊,牠想去舔碗,轉不過身,發出一聲極委屈的嗚咽。杜茵放下布包,替她扶住床沿,問是不是還要搬回山裡。

阿穗沒有答,先問許慎在哪裡。聽說他留在茶棚,她眼睛便睜大了,問門還沒做成麼。杜茵講了昨夜的雨,講到鋸長檔時,沒有看她。阿穗的手指下意識去數床沿的釘帽,數到第七顆,忽然忘了第六顆在哪兒。她那六百文原是拿來救兒子的,如今被鋸成幾段,擺在人腳下。

「山裡有的是舊板。」她說。杜茵說昨夜那些板不在那裡。她便不再往下說,取水來擦布包。阿穗坐在歪了的床邊,看她把包布拆開晾著,裡頭的藕色布依然柔軟,一點也不像淋過一場雨。她想罵許慎糟蹋東西,又怕杜茵跟著說是,直到許慎天黑回來,也只問了一句冷不冷。

他的鞋已經半乾了,腳背卻磨破了皮。阿穗把熱水放到他腳邊,見他脫襪子時縮了一下,手就先去找藥。找了半天才想起家裡只有敷膝蓋的草藥,不能隨便往傷口上貼。她把針筐蓋好,拿出乾淨的舊布,等他自己洗乾淨腳,才把布放到他手邊。

許慎說棚裡已經清出來了,等木料曬乾,便把還能用的做成矮檯。阿穗問損失了多少,許慎說不上來。那扇門的活本來就沒有確定的買主,如今若只算木料,又像把他一整個冬天花的心思都當成了空的。他終於說還沒算,阿穗聽了半晌,沒再拿出錢袋。

第三日天放晴,阿穗瞞著兒子坐早車去了茶棚。來回十六文,從自己的二百三十文裡取,另帶一點蘿蔔乾,卻沒有帶草鞋。車走到石橋時,她的膝頭發痠,前排一位媳婦往旁邊讓了讓,讓她將腿伸直。她嫌伸著不好看,硬捱了一陣,終於還是伸了出去。

她在棚前下車,車夫問要不要先替她留個回程的位子,她這回答要。說完又想起自己從前出門從不這麼說,總怕家裡又多一件事,怕有人來串門,怕回去晚了沒水可燒。車夫在車轅上劃了一道,叫她未時過來。那一筆很短,竟讓她覺得今天這一段時辰,當真先留給了自己。

棚內有一股濕木頭曬著的氣味。新做的矮檯只拼了一半,幾處鋸口已經刨圓,底下不用圓石頭,換成了短方木,推不動。劉嵐在檯旁揀芥菜,手背沾著黃色花粉。看見阿穗,她沒有起身,叫她自己找凳子坐。那聲音並不凶,卻也不再像以前,不等開口便問喝不喝熱的。

阿穗掃了一眼灶,鍋小,灶口空著,便說大秀既然走了,自己可以再來一陣子,早上替她燒水,中午回家,夜裡不用守。她說得很輕巧,好像那四里岔路走一走就到了,膝頭也從沒疼過。劉嵐問她城裡的屋子怎麼辦,她說退了可以省錢,還能照舊住山裡。

「你想替你兒子補回什麼?」劉嵐把菜根攏成一小堆。阿穗急道不全是為了兒子,自己也愛坐這棚,過去不就是兩個人一起張羅,何必非得請大秀。劉嵐的手停了,抬起頭看她:「她不是多出來的人。是我特地去請的人。」

阿穗低頭摳著指縫裡的藥渣。來之前,她想好了許多話,劉家缺人,她缺個回去的臺階,自己只要肯受累,總能挽回一點。如今劉嵐這樣看著她,她才明白,自己又把別人的難處排成一條路,打算沿著它走回去。

灶邊有一個舊瓢,是她許多年前送的,柄上斷過一截,劉嵐用麻線纏起,仍在用。阿穗拿起來看,想說換個新瓢吧,又想起當年自己也總叫劉嵐別嫌舊。那時許泊病後吃不下飯,她們兩個坐在灶前煮細粥,一瓢水要分三次添,劉嵐凍裂的手挨著火,疼也不說。她們從來不是沒有過好,只是那點好不能一直拿來添進今日的鍋裡。

外頭來了一位拄杖的老婦,劉嵐認出是附近孫家的嫂子,招呼她坐。老婦聽說阿穗住在城裡,先說好福氣,又說茶棚如今沒人照看,老人家坐著守個火最合適,兒子放心,朋友也能省下雇人的錢。阿穗先前自己也說過幾乎一樣的話,這回從別人口中聽見,膝頭那處痠痛卻忽然變得尖銳起來。

老婦說完便走了,不曾替她提過一壺水。阿穗望著她的背影,想起城裡河邊顧芹的小攤,攤主忙起來顧不得跟她說話,她也能獨自沿著橋走一段,看見一艘船裝了滿艙青蒜,聞見船尾煮飯的香氣。那些事對誰都沒用,卻是她頭一回不必等誰回家,就能親眼見到的。

她伸手拿菜,劉嵐把另一把遞給她,沒再攔著。兩人並排擇了一會兒菜,阿穗折壞了兩根,劉嵐說老梗揀到另一頭,別全扔了。她們終於說起種菜,說城裡的蔥葉為什麼總被齊根剪掉,說孫嫂的手杖其實比她本人更會嚇人,過橋時舉得老高,像是要把河裡的魚也趕走。阿穗笑了一聲,笑完眼眶就濕了。

她從衣裡取出備用鑰匙,放到劉嵐腳邊的竹籃裡。那是回鄉時為了歇腳借的,她沒有再解釋為什麼會變成存木料的鑰匙。劉嵐把它撿起來,擦掉一點菜汁,掛回自己腰間,繼續擇菜。腰間多了兩把鑰匙的金屬齒輕輕相碰的聲音,兩人都聽見了。

「開門那天,我沒問你就叫人進來。」阿穗說,「也沒問大秀湯怎麼賣。」劉嵐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才說她最氣的其實不是那幾文湯錢,是自己聽阿穗替許慎說四五日,竟也跟著信了,後來每回來問都是催,她倒成了不肯成全人的那一個。

阿穗想替兒子說他也有難處,嘴唇已經動了,又看見矮臺邊那道新鋸痕。她把話嚥了回去,說自己過些日子去找大秀,不勸她回來,只問鍋安放得好不好。劉嵐沒答好或不好,起身去洗菜,問她中午要不要吃菜飯,一碗五文,裡頭有昨天買的碎肉。

阿穗本想說自己帶了乾糧,後來卻取出五文錢,擺在檯角。劉嵐收了,給她盛的飯和旁人的一樣,沒有特意把肉挑到她碗裡。她第一口吃得有些澀,第二口嚐到芥菜的甜,到後來竟把黏在碗邊的飯粒也扒得乾乾淨淨。

回程車上,她又遇見那位讓她伸腿的媳婦,兩人互相挪出地方。媳婦問山裡的事辦得順不順,阿穗想了想,說吃了一碗飯。媳婦笑她跑這麼遠吃飯,她也笑,說確實有點遠。陽光從車篷縫隙落在兩人的膝上,她這回先把腿伸開,再讓出半塊墊布給旁人。

回巷子前,她繞到城門邊去看新來的秧苗。賣苗人把小菜苗的根裹在濕泥裡,綠葉擠成一片,像鄉下的田地縮進了兩個筐裡。她問過價,沒有買,家裡還沒找好擱盆的地方,窗下留給黃豆曬太陽的光也不能全占了。她只撿起掉在地上的一片蔥葉,捻開聞了聞,想起自己明早可以慢慢去河邊,不必連一片蔥葉也當成非抓住不可的東西。

方桂娘正在帶一位新客人看北邊的小房間,見她進門,忙說南屋還沒租出去。阿穗把荷包收好,說先不退了。方桂娘說後天要是又想走,還得再商量。她點頭,一直等方桂娘把北屋的價錢講完,才問自己四月以後的房租還能不能照舊。

許慎傍晚聽見這話,猛地抬頭。母親把白天洗好的舊褙子疊好,說屋裡那張床還是擺回原處,自己不搬了。他放下工具,正要說母親住哪兒自己都會去接,阿穗卻先叫他把床底的木頭搬乾淨,別讓黃豆連轉個身都難。

兩人將床移回去,窗光正落在床頭。阿穗把針筐擺上小桌,退還的草鞋放到門邊,不再藏在床下。許慎問晚飯想吃什麼,她說想吃上回那種加蛋的熱湯麵,不要拿家裡的冷粥兌一兌就算了。他愣了愣,出門買麵,回來時手裡另提著兩枚蛋。

母親吃得很慢,兒子沒有問她白天去了哪裡。她也沒把茶棚裡的話講給他聽,當成又一份辛苦交到他手上。黃豆聞到蛋香,抬起頭,阿穗用筷子背撥了一點熟蛋給牠,等狗嚥下去,才把自己那半個蛋一口一口吃完。窗下沒點燈,傍晚的光還夠,她看見碗底有一朵小小的藍花。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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