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誰許下了舊屋
酷無極 · AI創作 · 2621 字 · 約 7 分鐘
二月二十七,阿穗回舊屋,先去灶後摸那根細棍。棍子還在,牆角卻多了幾粒鼠糞。她拿棍敲地,空屋裡響了三下,黃豆不在,竟沒有熟悉的爪聲來接。許慎把隨身的包擱上桌,想問她為何不帶狗,見她臉色,便先去開窗。
他冬天修過的門,開合起來還是很順。門枕磨出了一道淺亮的痕跡,底下乾乾的,沒添新裂縫。阿穗來回推了兩次,彷彿要試試那一夜是不是真的過去了。許慎看見門板上留下的舊刮痕,想起自己從前還以為,只消換上一塊好木頭,什麼都能牢牢守住。
後間的窗下積了薄薄一層灰。母親走進去,把舊竹床上的席子捲起,拍了拍,又扶著桌邊歇歇膝蓋。她早就想好了,常家春天來收山筍,可以住正屋;後間自己留一角,存下不願搬走的舊東西。沒有讓誰替她守一輩子,也不用每一回上山都臨時去借劉家的床。
許慎拿掃帚掃房梁底下的蛛網,手臂一舉,忽然不敢看那根橫梁。梁身是舊槐木,父親在世時費了好大力氣從坡下拖上來,拼在後間原先那根鬆軟的杉木旁,撐著半邊屋頂。單拆這根梁,整間屋子並不會立刻倒塌,可得先撐住屋架,再換上一根夠長夠直的新料,哪能把木頭抽出來搬走就算了。
母親向來知道這些。她拿棍指給他看,說梁頭沾了白灰,是前年請泥匠補牆留下的。許慎嗯一聲,掃帚刮到梁身,一點灰飄進眼裡。他眨了許久,母親問是不是又有木屑,伸手要替他吹,他偏過頭,說自己揉一揉就好。
午前,常家夫妻挑著兩筐乾筍到了。妻子先前在城裡見過阿穗,丈夫卻是頭一回進屋,卸下筐子前還特地問地上禁不禁得住壓。他們手裡的東西並不多:一口小鍋,兩套鋪蓋,三捆編筐用的細竹篾。夫妻倆打算只住四個月,筍季一過就回東嶺,不願為一年到頭空著的屋子付錢。
阿穗帶他們看灶、看井,指給他們看門下新換的木枕,說風雪天也靠得住。常家媳婦摸了摸,稱讚許慎手巧。許慎站在門口,聽見這句和從前沒兩樣的稱讚,反倒像鞋裡多了一粒石子。他沒有接話,去院裡取曬過的水。
說的是一月四十文,正屋連灶一併出租;後間不租,不存濕筍,也不生火。常家丈夫覺得貴了些,說自己還能替她清溝。阿穗沒有立刻答應,蹲下去指那條通向菜畦的淺溝,說去年落葉堵在哪裡,說得比租價還仔細。常家妻子聽明白了,笑說她不是捨不得四十文,是捨不得那幾棵蔥。
許慎原想勸她少收一點,嘴唇動了動,又想到自己沒問過她就許出去的那根梁。他在一旁提起水桶,桶沿輕輕碰到桌腳。常家妻子要幫他,他搖頭,水卻灑了一小片,落在母親剛擦乾淨的地上。
門外忽然有人喊許師傅。洪掌櫃的夥計背著繩索與小鋸,腳上滿是黃土,笑著問今日正好人在,可不可以先量梁。他不是來逼債,洪掌櫃另有一戶要修棚,想先知道尺寸,好備替換料,只等許慎定下取料的日子。
阿穗抬起頭:「哪根梁?」夥計指著後間,沒察覺屋裡有什麼不對,說許師傅換過一根長材,折價一百六十文,洪掌櫃想要的正是這根舊槐木。要取舊梁,當然得先換上新的支撐,工錢另議,不會把她的屋頂撂在半空。他說得爽快,手已經去解背上的尺。
常家夫妻往旁邊讓了讓。許慎先開口,說今天不量,自己過幾天去石口談。夥計這才看出阿穗臉色不對,趕緊收起尺,又解釋木料已經交過了,掌櫃也不是今天就要取梁。他每多說一句,屋裡便靜一分,到最後連常家媳婦手裡的篾條也不響了。
阿穗等人走遠,把門關上,沒有摔。她問許慎,門料不是自己那六百文買的麼。他說長料缺一根,價錢另外算,她又問拿這梁換新料,是不是還得花錢給這屋換梁。他說可以自己做,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發怒還使人難受。
「你做給藥鋪那扇門,人家請你了麼?」她問。許慎沒有抬頭。她拿起擦桌布,想擦方才灑出的水,手指卻怎麼也抹不平布上的一個角。六百文被她給得那麼痛快,像從前孩子摔了碗,母親拿自己的錢補一個新的,就能把一家人照原樣拼好。可錢沒換回原樣,連老屋的梁也被帶走了。
許慎說先前想著,這屋子往後也不住了。阿穗猛地把布按在桌上:「誰說不住了?」常家夫妻還在門外等著,他知道自己這句話連那四個月的租約都推翻了。母親抬手去摸頭髮,鬢上的舊簪在指間發顫。他見過她害怕,卻很少見她這樣丟臉。
她問兒子,是不是把她接去了城裡,這屋子就連一根木頭也不歸她了。許慎想說絕不是,可自己做過的事早已說了另一種話。他答說可以把一百六十文還給洪家。母親問錢在哪裡,他沒答。新料裂過,不能原樣退回去,六百文還混在那些拆不下來的卯眼和槽口裡,擺在劉家的棚裡。
常家妻子在外頭輕輕咳了一聲。阿穗打開門,跟他們說今日先不定租,過幾日再談。那對夫妻沒有生氣,也沒有勸母子倆,只說若到三月初八還沒個準話,他們就另找住處。兩人重新挑起筍筐,臨走仍替她把門外那條淺溝裡的落葉踢開了。
許慎到院裡找了兩根木棍,想先暫時頂住樑,讓母親看明白,就算拆下來也能撐穩。她攔住他,叫他把木棍放回去。這一攔讓他忽然想起藥鋪的活楔,原來自己每回想趕快證明做得好的時候,總比想到要問一句別人願不願意快得多。
母親說今日自己住下,他先回城。他不肯,怕她膝頭受寒,她便把剛曬過的被子鋪開,又拿出包裡那隻小水壺,一樣樣擺給他看。這裡不是沒人住過的山洞,她在這灶前坐了幾十年,知道哪裡漏風,知道門閂從裡頭怎麼插。許慎仍坐在外間,天黑後自己煮了半鍋麵,兩個人分著吃,誰也沒再勸誰多吃一口。
夜裡山下有狗吠,阿穗翻了個身。許慎坐在門邊削一根無用的短木,削得滿地薄屑,終於說洪家的錢自己還,梁不動了。母親隔著簾子問,他是不是又在答應一件還沒想清楚的事。他握住木頭,刀鋒在掌心勒出一道白痕,過了一會兒,才把刀放回鞘裡。
翌日阿穗仍隨他回城。她沒把後間的鑰匙給他,也沒再提許泊活著時如何。路過茶棚,兩人都沒有進去,許慎遠遠看見新門的橫料還露在外面,旁邊只坐著一個喝茶的人。阿穗扶著車沿,看見劉嵐彎腰給茶客續水,臉朝著另一邊。
回到南槐巷,她先去找方桂娘。許慎站在米鋪門外,聽母親說想早些退房,山裡的屋子也還能住,剩下沒住的日子,可否退一點租。方桂娘撥了撥算盤,翻出收錢時記的日子,說租到四月初九,若現在有人接著住,可以照空出的日子退;若沒有,她已替人留了三個月,不能把收來的錢全吐出來。
母親說不用立刻退租,先問問。許慎一腳踏進門,想說不退,母親已經站了起來,臉色累得發灰。他知道這時再替她答一句,只會讓她更想走。他跟在後頭回屋,看著她從床底拿出一雙草鞋,挨著舊屋的鑰匙,放在窗下。
那夜城裡的門關得很緊。窗外有人挑擔經過,擔鉤擦著牆,發出長長的一聲。許慎醒著聽完,頭一回沒有起身去試門閂。他知道母親的睡意並不在那塊木頭後頭,也知道自己還沒想出一個不必別人替他讓路的辦法。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