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别站在路中

十月三十的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灯火反倒显得黄了。许绫将空碗放在灶边，没来得及洗，门前便有人唤陈度姓名。两名公差站在檐下，年长的核过手中名目，年轻的让他拿行囊出来，当面看一看所带物件。陈度从床旁走来，衣袖的补处朝里，还是不自觉将两手背在身后。

许绫把门再开大些，将挡道的脚踏挪开。公差没有进内间，坐在外头一只空凳上，叫陈度自己解包。饼、备用鞋绳、一件换洗薄衫、字帖，都摆出来。陈度又从贴身小袋倒出原留作纸笔用的几枚私钱，公差数过登记，让他仍收在身边。年长的拿起字帖，翻了几页，问夹着什么。陈度将包纸裹的自述取出，说是自己实写的经过，另有许氏绣坊收料说明一份，想交查问的人。

他展开时手有些抖，末尾几行显出来，许绫看见“倒填”“剪烧”都还在。年长的公差没有在她家当场判真伪，只将两份分别放好，问是否自己具名。陈度说自己的已签，许的由她署名。许绫上前认了自己的那份，说其中待核的地方须有人来，她会在坊里。公差答本地查验另有安排，让她留意来人点物，别把谁口头说过当作已放行。

陈度想问大约何日能有回话，对方叫他先将眼下东西装齐，北城那边不是押送人定日子。他没再追问。许绫把饼放进包底，见他将字帖横塞，便抽出来沿边竖好。他接手系结，第一次没有等她替他将末端拉紧。绳绕过两回，结得不漂亮，倒也牢，没了的那半角仍留着空。

出门时他向屋里看了一眼。大机靠窗，昨夜收回的旧绸已放进匣，料样摊在另一块布上，钱匣还在柜面。许绫没有催他看最后一眼，也没替他保证回来便同今日一样。她拿上自己的外衣，肩上搭一块巾，将门虚掩，陪他向巷口走。铺子门前尚有昨晚落下的线头，她用脚尖拨到墙边，免得缠上来往人的鞋。

钟青娘在门口洗一只木筐，见陈度出来，站直了身，只说路上当心。公差走在一前一后，步子不急，陈度却跟得快，像怕自己一慢便要被催。许绫两次落后，第二次他回头看，才停住半步。她拢好肩巾，追上来，没有借这半步拉他的袖。

井巷拐出去便是石路。早点摊刚挑起帘，蒸气在笼口腾，几个买热粥的人看见公差，话声低了一点。陈度偏开脸，许绫也看见了，却仍沿原路走。她不想在这里向谁解释自己去年没被休过，不想把一夜里逼出来的真话当街再说一遍，给旁人的碗添一口热闹。公差在巷口停下，等北去另一个同行的人，她便借这片刻走到陈度面前。

“包给我。”她说。

陈度迟疑，怕是又有哪份纸放错了。许绫解开外层布结，才从肩巾里抽出昨夜留在桌上的厚袜与止咳药。两双袜叠得不如先前齐，药包红线却仍缚好，纸上药铺的字清楚。她将袜垫在怕压的包纸旁，药另裹一层，叫他到了歇脚处再取，别同饼屑混在一起。公差看了一眼，问过只是换洗袜和旧咳药，没有拦。

陈度望着她的手，喉头动了几回。“我以为你不放了。”他说。她把布结递到他手中，叫他自己系。“我取出来时也不知道。”她答，“现在放回去，别拿它当别的话。”他的指尖碰到软袜，停了一息，重新将外包拉紧，答知道，声音仍很轻。

年长公差让众人往路侧让，让过一辆装菜的小车。车轮卡在石缝，陈度下意识向前半步，又被对方叫住，示意先站稳，别同车夫挤。许绫退到檐下，看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心里有一处忽然发紧。她站在檐下，握着肩巾的手渐渐松了。

她说自己会把所知照实告诉来问的人，工料要逐一核，也会照常接能接的绣活。陈度问若准许寄信，往哪里寄。她答仍寄井巷许氏绣坊，若往母家去，会另托人告知，不叫他凭旧纸猜。“有信便回信，”她说，“你那边准寄几回、怎么捎来，弄明白再告诉我。别再自己给个三月。”

陈度点头，看着她，又问：“你还恨我么？”问得太急，像怕旁人催起便再没机会。许绫抬眼望他，那张昨夜憔悴的脸在天光里越发分明。她想过许多能让他听着轻些的话，一句也没说。“恨，”她答，“有些还得慢慢算。可眼下风大，别站在路中央。”

他向边上让了让，露出后头的车辙。同行的人到了，公差催着起行，陈度没再问她会不会等，攥着肩带跟上前头的人。许绫站着看了一段，直到他回头。她没挥巾，低头把昨夜松开的衣带重新系紧，两端往内收好。再抬头时，他已随人转过街角，肩上的包被挤出一角，里面有她刚塞回去的袜。

回坊路上，粥摊的人问要不要盛一碗，她说迟些，将肩巾叠到臂上。她走得慢，不是要留谁的背影，实在一夜未睡，脚底发飘。到门前见钟青娘已经把西边木筐腾出，正等天亮足了拆小机，许绫请她容自己先洗一把脸。钟答不急，带料上午才送。她关门时，这回屋里没有一个坐在床边的人，缸还在墙下。

陆素琴在上午来领工。许绫将一两二钱那份给她，逐项说完，请她复秤。陆素琴收了，问坊里何时须自己来说明旧料。许绫说待查问的人来定，先将自己听过、没亲见的分开，别说替老板担保。陆素琴点头，说记得那批幡后来换过角，具体样子须翻旧物。她也不肯凭一年前的记性先认齐，许绫让她回去取自己留的工序小记，不急着今日编出一个数。

陆素琴起身前问沈荷是不是已去新街，许绫说是，那边两日现结，自己也没留。陆素琴便说盼儿还年轻，有时候嘴快，别因她问价便嫌她心野。许绫原想答自己何时嫌过，末了只说工价写在各自包上，有哪处不清可以来问。陆素琴听完，拿好自己的银袋，也没有替女儿把那包一并带走。姑娘当日已做多少，仍得让她自己听见、自己收。

陆盼来得迟些，先找样带。许绫把四钱工价单独交给她，又指两针拆开的叶梢，问她今日是否有空改。姑娘看了看，说先回家交钱，中午要替母亲取线，未后能来一小会儿。许绫嘴边那句现在不就能做咽了回去，让她按自己的时辰来，若多加针另计。陆盼接钱时笑了笑，笑意不大，倒比一声说不必给钱的安慰踏实。

到午前，钟青娘的丈夫过来，先将两架小机上的线轴各绑好，再拆框梁。许绫同钟逐件点，右梁松楔那处没漏，旧裂口也在。两束架木分两趟抬过巷，线轴入筐，大机仍在原位。钟在自家西墙边装起一架，试过一条带，才让许绫在两份契后记何时搬取、谁在场。另一架等午后装，租是为做真活，不是蒙块布便算存妥。

三份欠工都交到各人手中，钱箱里仍是预留的三两六钱。许绫将已领的小记夹好，把两架小机的去向另附在收料说明后，准备人来时先报。她没将柜子空处用别的东西遮住，只搬来一只矮凳，坐下喘口气。院外有一声梭响，是钟家刚试的机。她听着，端起早晨没洗的碗，才发现碗沿的粥皮早已干成硬的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