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兩段水程
酷無極 · AI創作 · 2815 字 · 約 8 分鐘
十一日的早渡還沒開,阿照已在岸邊等著。丁全來時,她先把竹箱放進舟裡,燈卻不肯交給他,自己抱著跨過跳板。丁全用櫓柄擋住箱角,叫她別同時顧三樣東西。她站穩了才聽懂,他已把手攤在船板上,說這是今日第一筆好生意。
阿照把錢給他,忽然問自己這舟是不是也該收行李錢。丁全看了看她懷裡高高的燈,說再收,你就要自己游過去了。兩人笑著離了岸。她回望柳灣的屋頂,沒能從一片灰瓦中分出自己那扇窗,倒先看見秦燈鋪靠河的一角。窗關著,並沒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客船到的時候比鄭芩說的晚了一刻,原來上游一擔濕柴壓壞了艙邊的竹墊,得換掉。鄭芩沒有挨個賠不是,只讓已經站近的人往後退,先卸柴。阿照以為自己來得早,能坐在乾的地方,上船才發現,好位置也不能因為先來就佔兩份。她把燈擱在一旁,竹箱又貼著膝蓋,一位背簍的老婦要過去,只得側著身子從縫裡擠過。
老婦的簍繩勾住包燈的紙,紙嘩地撕了一角。阿照立刻伸手護,嘴裡說別壓,老婦腳下一歪,扶住船篷才沒摔。鄭芩回頭,一眼看出是誰擋路,讓阿照先把燈提起來,把那塊空位留給人坐。她臉上發燙,想說這是借來的舊燈,話沒出口,自己先覺得不相干。
船開出桐圩,她仍把燈抱在懷裡,箱子只好挪到篷邊。旁邊坐一個賣陶碗的男人,擔裡墊著草,走水路反不如陸路穩。他問燈值多少,阿照說不賣。他笑說自己不是要買,只看她抱得跟孩子一般。阿照沒答,又過一會兒,見那人將最底一隻破沿碗墊到外邊擋碰,才忍不住問為何不拿軟布。
「布要留給好的。」那人說,「破了還能用的,也得找個地方用上。」
他沒把這話說成什麼道理,說完便靠著擔子閉上眼。阿照聽著櫓聲,忽然也睏了。昨夜怕誤船,門外有貓走過都會醒,真到了水上反倒撐不住。她頭一點,燈把手碰到額角,疼得睜開眼,正看見鄭芩在船尾抿嘴笑。她索性把燈挪到兩腳之間,雙手終於能鬆開一會兒。
中途靠了一處小埠頭,收了兩袋豆子和一捆麻布。年輕的貨主怕貨沾水,反覆問篷縫漏不漏,鄭芩讓他自己站著看。阿照見那匹布露出一角,顏色鮮得很,想摸一摸厚薄,手已伸出一寸,又收了回來。貨主卻已經看見了,把布往裡塞,像怕她拿去似的。她只好轉過身,裝作去整理自己的箱帶。
下午風從篷側鑽進來,水花也跟著斜濺上艙板。阿照先拉住燈上的包紙,等想起竹箱,箱底的一角已經濕了。她忙拿舊篾蓆把箱子墊高,開箱摸到外衣邊緣,布涼得貼手。針筒沒進水,裝豆餅的小包卻軟了一邊。她盯著那點濕痕,氣自己剛才只顧一盞燈,竟把鄭芩昨日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鄭芩給了她一截空木條,叫把箱再架高些。阿照接過,沒再用都是舊東西不怕這一類話遮掩。她先將外衣取出搭在自己肩上,壓住不讓風吹走,隨後才把燈紙捋平。陶碗客醒了,瞧她兩肩一濕一乾,問是否頭回出遠門。她說不是頭回過河,他便笑了,答那可差得多。
到桑橋,天還亮著,客舟卻不往前走。阿照隔水望見另一隻小船正預備解纜,問能不能搭那一程。鄭芩說那是去東岔收貨,天黑不回蘭汀,她若跟過去,住處還不如桑橋好找。阿照遲疑片刻,終於抱燈上岸。她知道櫓往哪邊擺,卻不知道別人的舟今晚在哪一處收。
客鋪一夜八文,最小的床板還在裡間。掌櫃見她帶箱子,先問裝什麼,阿照答針線衣服,對方便讓她擺在床下,別占了鄰床上下床的地方。她本想把燈也抱進去,裡屋卻有兩個小孩正在撲鬧,最後只求掌櫃在外櫃後找個碰不著的角落。燈留在外頭時,她心裡空了一下,轉身去攤開濕衣,倒比帶著它左看右看快得多。
鋪裡晚飯是一碗粥、兩小塊鹹菜。阿照覺得胃裡還空,想另買餅,又覺得自帶豆餅也能頂,便取出濕了角的那一塊。旁桌一個年輕男人正看著她的包,問是不是柳灣的。她抬頭,那人穿舊青袍,袍角有泥,眼睛倒亮,嘴邊還留著一點沒擦淨的粥。
「你要買?」阿照問。
男人笑起來,說自己只是聞見熟悉的味道,猜她從那頭過來。他自稱顧鳴,去桑橋東家那裡唱一段壽詞,唱完才發現人家以為他用過午飯,午後又沒有開席,自己不好意思再要。阿照看他碗裡已經空了,忍不住問唱詞的人是不是連討飯都得挑個好聽的說法。
顧鳴愣了愣,隨後把碗一推,說那就不好聽地問一句,能不能分半塊餅。他說得坦白,阿照倒不好再捏著不放,掰了一半,連乾的那邊都沒特意留下。顧鳴接過去,先看斷口,問她是不是會裁衣裳。阿照又起了戒心,問這跟餅有什麼關係。他說掰得齊,像是怕哪一頭短了。
「也可能只是捨不得多給。」她說。
顧鳴咬著餅點頭,說這話有理,自己原先說得太好聽了。阿照低頭喝粥,嘴角卻沒能完全壓住。她原以為唱戲的人坐著也該像戲裡的人,他說了幾句話,倒很像柳灣那些想多討一點的渡客,只是討得沒那麼惹人惱。
飯後,客鋪的小孩拿一塊木片當笏板,拖長聲叫人讓路。顧鳴把空粥碗倒扣在桌上,讓木片立在碗底,自己從旁伸出兩指當門,教他走一遍過門的身段。孩子學得肩膀先擠進去,袖子卻掛倒了碗,掌櫃在櫃裡喝了一聲。顧鳴趕緊把碗扶穩,說是自己教壞的,孩子卻指著他笑,叫他再走一遍。
阿照看他抬肩轉腰,舊青袍本來不顯眼,動起來,背後幾道褶竟像有自己的順序。她忍不住去看袖下拼接,顧鳴發覺,問是不是哪處破了。她搖頭,說這件衣兩邊不一樣。他便揚起袖子給她看,答因為肩膀也不一樣,左邊有舊傷,抬不如右邊,若做得一模一樣,走兩場便要扯開。
阿照想起羅燕試裙,卻又覺得不是一回事。她正要多問,顧鳴忽然伸手把袖子放下,改口問她去蘭汀訪親還是趕集。阿照說找活,也帶一句話。他點點頭,沒再盤問,只告訴她明早東汊的船要看裝貨,不會因為客鋪雞叫便開。他自己搭早些的短舟趕回去,若她看見一個穿青袍跑得沒樣的,就當不認得。
她幾乎要問你在哪個班,話到口邊,又怕問得像求介紹,便換成哪裡能曬衣。顧鳴朝後院指,隨後說若掌櫃問,便說一夜八文也該給一段竹竿使。阿照當然沒這樣說。她自己向掌櫃要了一條破布,擦淨院裡的橫竹,才將外衣攤上去,另付一文買熱水洗臉。
夜裡鄰床的人鼾聲不斷,阿照翻身時碰到床下的竹箱,箱扣輕輕一響。她先想起燈還在櫃後,隨後又想起自己給出去的半塊餅。那餅原是買給秦娘子的,結果還沒到蘭汀,就先少了小半。她並不後悔,只覺得事情真不肯照自己在家裡安排的樣子來,連一個小紙包也會在半路換了個意思。
第二天醒來,顧鳴已經走了,桌上留著一枚銅錢,壓在一張沒字的破紙底下。掌櫃說那是給她的半塊餅錢,又說那唱戲的居然記得,平日跟自己討熱水,可沒見他這麼爽快。阿照收起錢,沒說餅是送的,也沒覺得這一下便把彼此的來往算得一清二楚。她把那枚小錢放進另一個袖袋,免得一數船錢又忘了。
臨走取燈,櫃後的小孩指著包紙問,裡頭是不是會轉的走馬燈。阿照說不會,只是一盞舊燈。孩子頓時失望,她卻難得沒有跟著替舊燈辯幾句。她把濕角豆餅重新包好,先提起已經晾乾的箱,才伸手接燈。掌櫃給她讓出門,箱角沒碰著任何人。
午後,東岸的蘭汀終於從篷外露出來。河邊一排低矮的屋子,屋後竹竿上晾著各色衣物,有隻長袖在風裡翻了半圈,像有人抬起手,又忽然收回。阿照起先只顧看衣裳,等鄭芩的幫手喊到埠頭了,才看見南堂外牆貼著那張熟悉的戲單,紅字有些褪色,卻確確實實還在。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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