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秋場最後一根線
酷無極 · AI創作 · 2871 字 · 約 8 分鐘
九月二十三日傍晚,南堂第一排坐進來一個抱著雞籠的客人。高蔓請他把籠子留在門邊,他不肯,說花了二十文看戲,不能戲看完了,雞也給別人看走了。雞在籠裡撲騰了一下,臺後正試戴冠帽的韓榕嚇得一縮肩,帽子歪到一邊。陸鶴娘隔著簾子笑道,柳生今日還沒過河,倒先聽見天亮了。
最後雞籠放在收錢的案下,高蔓答應替他看著,客人才肯坐。阿照在簾後聽見這一來一往,緊了半日沒鬆的肩忽然也鬆了。開演前她想過許多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帶尾掉了、陸鶴娘嗓子發緊、韓榕的右腳在板縫停住,沒想到先來的會是一隻不肯留在外頭的雞。人到了堂裡,每一個都帶著別處的日子。
韓榕的新領邊還剩半寸線。阿照縫完最後一針,剪去線頭,照冊子一處處看過,最後問他還有哪裡不舒坦。他說心裡不舒坦。她抬頭,他便笑了,說早知道這會兒這麼怕,就不該嘴硬來扮書生。阿照把小滿給的溫水端來,沒說自己也能替他把這一處縫好,等他喝完,請他先把衣袋裡多出的銅錢取出來,免得走到半折叮噹響。
他低頭一摸,真有兩枚。陸鶴娘立刻說自己剛才聽見了,還當是新添的書生配樂。堂裡的笑聲薄薄地傳進來,鼓聲響起之前,人總還需要這一點戲外的閒話,才好穩住心裡那口怯氣。小滿站在側邊,閉了一下眼,等蔡衡先落鼓,沒再用腳替他催出盧正的拍子。
阿照退到換衣處,看不全臺面。第一折先是阿蘅替父親撐船,客人嫌風大,柳生則怕書袋沾水。韓榕把那包舊文章抱得太緊,險些騰不出手接篙,陸鶴娘看他窘迫,故意把篙伸得遠一點,叫他自己拿主意。臺下有人喊先放下書,另一個說書濕了還考什麼,韓榕抬臉一望,兩種話都聽見了,卻只對船娘低頭求她再靠近岸一寸。
那段終於沒有照顧鳴的高步走。新柳生先護書,後伸手,狼狽裡帶點不肯承認的自尊,阿照聽見笑聲,不再為膝蓋那一停擔心。他的身體並沒變年輕,戲也沒有因此就只剩將就。陸鶴娘的袖從篙旁一翻,正落在輕裡最順的地方,她沒去看那條袖是否被旁人認出,只看人是否能接上下一句。
頭一回換衣很快。高蔓守在另一邊,伸手摸到單股的長帶尾就解開,不再等阿照指給她。阿照護住冠帶,陸鶴娘轉身脫下外衣,汗巾遞了過去,換下的衣服照格放好。只有左邊一根帶子被汗黏在頸後,高蔓摸了兩下沒摸著,阿照抬手替她鬆了鬆那塊布,帶尾自己就垂了下來。她們沒讓這點耽擱傳到臺前。
第二折小滿出場,演阿蘅的母親。她要勸女兒別再送柳生,岸上的路可不像自家的舟,能隨意來回。舊詞裡有一句女兒不聽,早晚知道疼,她改過許多回,最後仍留著那個疼字,卻先問女兒,這一趟要不要自己同去。陸鶴娘答不用,聲音輕了些,沒有倔強地高唱。小滿往前一步又退回來,手裡那件補好的外衣便留在她掌心。
阿照想起初見小滿,她手邊擺著給孩子做的鞋。那時候自己只看見一個不哭的女兒,沒看見她也會羨別人站在最亮處,會貪唱阿蘅,會對自己的孩子說出同母親相似的話。眼前的人並沒將那些都唱沒,台下的客卻已安靜,連案下的雞也終於縮了頭。
中間短歇時,一位熟客來問柳生為何還是不接阿蘅走,說自己上回聽的並非這樣。高守成在門邊陪笑,說後面還有一折,請先看。他其實沒把握,回頭往簾裡望,阿照跟他目光一碰,手裡的針包都捏緊了。她沒有告訴他新的收尾一定更好,他們只是把自己願意再演的那個收尾排到了今日,客人仍可能不喜歡。
顧鳴的信早在三日前就託人帶到。阿照上午讀過,此刻裝在平日穿的衣袖裡,沒有帶到換場案上。他在潯城替了一回生病的演員,自己說唱急了兩句,仍得了下一回正經出場的日子;梁秋問她冬天接不接蘭汀這邊轉來的幾件舊衣,按活再議。信裡最後拿她替自己改的領打趣,如今一鬆,連挨訓時也容易低頭。
她曾想若聽說顧鳴不順,會不會偷偷鬆一口氣。真見信上那一點得意,心裡仍酸,卻又盼他下回唱穩。她並沒因他走得好便忽然不想念,也沒因自己留下就必須在秋場比出誰的路更值。待陸鶴娘第二次退下來,她將袖口接住,想起那句領鬆,竟在最忙的一刻笑了,險些忘給人遞水。
末折把燈光壓暗,只留幾處能看清板與繩的光。柳生回到舊渡,沒有高冠和成隊的隨從,仍背著一個書袋。韓榕把袋子放下,那一瞬停得比從前久,他彷彿看見阿蘅的舟已經變了一些,並非還原封不動地等在自己離開的那一天。陸鶴娘拿篙輕輕點過板邊,沒有立刻回頭,把自己那一句唱完,才認出他。
兩人先說了幾句不好看的小事。書生問渡錢,船娘問他會不會仍嫌濕;他答如今文章早已曬過許多回,她便笑。高守成原怕這一段平淡,台下卻有人跟著笑,那個抱雞籠的客還應一句,濕了就曬,哪有那麼金貴。韓榕一頓,接下這句,說是,敝帚也總得晾風,台下又笑。
末尾,他說想請她上岸。阿蘅握著篙的手停了一停,明明願意,又望了一眼船。沒有人告訴觀眾,她這樣才算有志氣,唱詞裡只提明早還有幾個人要過河,父親的舊船也已經換過新板,自己想再撐些日子。柳生問明年能不能搭船,她說得看那日自己在不在,船錢還是照收。
書袋果然落在船邊。韓榕走到岸上才發覺,轉身時,陸鶴娘已把袋子送到繩邊。兩人的手隔著袋面相碰,她鬆手慢了一點,他也不急著接。阿照看見那一瞬的停頓,忽然明白陸鶴娘排戲時為何一再說不能只演她不肯走:她也喜歡這個人,只是這份喜歡還沒替她把其餘的日子都定下來。
鼓點收住,堂裡有人拍掌,也有人問這便完了。那個熟客從門邊過,仍對高守成說,若最後接她上岸,更合自己的心意。班主抹著汗,答下回再來看看。陸鶴娘在簾後聽見,不滿地瞪他,他忙補說再看這本,沒有答應改回去。她這才笑著脫冠,坐下的時候手還有點抖。
小滿給她端來水,自己沒先喝。韓榕把書袋交給阿照,說裡頭若只放軟布,抱起來不夠實在,往後能不能留一小片薄木。阿照先掂了掂輕重,再把邊角包好,記進冊子。戲演完了,衣裳和道具還有地方要改,並非今日能開門收錢,從今往後就只照這個樣子收在箱底。
隔一日的第二夜也照原定開場,中間那天沒插酒家活。陸鶴娘歇過,聲音仍不是春天最亮時的樣子,卻唱完了。四十席,頭夜賣三十六,第二夜三十八,兩夜票款共一千四百八十文。六月八張試折票的八十文早已逐一退清,不混進這一回全本的錢裡。場租、燈油、腳夫與約好的衣工先各結,去七百,餘下七百八十還要分臺上臺下幾個人,並不夠從此不愁冬日。
阿照收齊韓榕改衣的一百四十,另領兩夜照管戲衣的四十,這一百八十已在前項七百之內,沒有再從餘款裡重抽。她把該補的線與碎料清點後交給高蔓,自己的針包另裝。葉真來看第二夜,走時說若年年只等秋場才有這樣的收入,平日還得做常衣,阿照點頭,約好十月先一起改兩件夾襖。
散場後,小滿先去接在沈先生家歇著的阿笙,陸鶴娘換了常服,還想去買宵夜,韓榕說自己膝蓋痠,請他們替他帶。誰也沒因演成了全本就忽然有了用不完的精神。阿照收拾桌案時,摸到袖裡那枚在桑橋收到的一文錢,還是顧鳴付那半塊餅的。她把它和別的錢放在一起,走到街口買糕時拿來湊了糕錢,也給留在堂裡的人帶了一包。
回來時燈已撤去大半,阿照坐在自己新添的晾衣繩下,吃了一小口糕。衣服還潮著,明早高蔓要翻面,明日她要北行,坐兩日客船回柳灣,趕在二十七日跟丁家結清租期。她把這些記在紙邊,等嘴裡那點甜味慢慢淡了,才聽見韓榕在空堂裡哼尾聲,又唱錯了一句。她隔簾提醒,兩個人都笑了,沒再把燈全點起來。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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