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一扇等價的門
酷無極 · AI創作 · 2941 字 · 約 8 分鐘
許慎初十回鋪時,藥鋪那兩扇門若還是按日工來做,就輪不到許慎一個人收錢。任泉將長料翻過來,敲掉邊上一塊乾泥,忽然問他,肯不肯自己包下來。許慎手裡的刨子停在木頭中段,刨花還連著,半圈掛在刃口。他先問要自己包哪一部分,聽見是從用料到安裝完成,才抬頭看師傅。
魏策正在旁邊給窗格開槽,聽見這話,手也慢了下來。鋪裡的熟手也有人自己接過活,多半是替人家換一扇小窗、做一座架子;像濟安鋪這樣臨著大街的店門,做好了,路人天天都看得見。許慎盯著長木料上的一道淺痕,明知道木頭有一邊微微扭了,還是忍不住先在腦子裡把做好的門立在店面上。
任泉沒讓他先高興太久。他叫魏策取來舊門樣,指著框、扇、上軸、下枕,逐一說明哪處的木料自己這裡有,哪處得去木場挑。價錢周同已談到一千八百文,先給六百,餘下的等裝好再給。料錢、場地、五金和幫工加起來,少不了一千一百文,差的五百須由許慎自己先墊。接了這扇門,就不另外領做這扇門的日工錢。
許慎算了一回。若天天在鋪裡做,這些日子也未必少拿多少,但錢仍是一日一日進來的,人家也還是來找任掌櫃。包活就不同了,哪塊木選得好、哪道邊收得直,成了就可以說這扇門是許慎做的。他不大願意承認自己為這事心熱,便又在心裡算了算,七百文夠母親在那間屋裡住幾個月。
「做壞了呢?」任泉問。
許慎扯下那條沒斷的刨花,捲在指頭上,說該誰擔的,自然有誰擔。師傅沒笑,叫他先到藥鋪重新量一遍,客人和木匠對省錢、耐用的想法,未必總是一回事。魏策把門樣遞過來,外面一面都是手印,裡面一面是舊尺寸,許慎把它翻正,像是已接住一件比紙沉得多的東西。
周同見他來時,正催人收拾門外的石料。前幾天夜裡上凍,底下的泥基沒成,石匠今天也不願硬鋪,原先說好冬至前裝門的日子只能改了。周同怕過節時得在拆了一半的門前迎客,最後定在臘月初八,留幾天讓石面坐實。許慎鬆了口氣,覺得時間還很充裕,連昨夜睡少了的疲憊也散了一些。
門的高度重新核了一回,石階還沒定下來,只能先標出現在的地面。周同拿一塊碎炭畫出大概要墊到哪裡,許慎用自己的短尺記下來。他說等鋪好了還得回來一趟,周同應了,又說門重,來往挑擔的人多,寧可少些花樣,能鎖得住、遇雨不翹就成。後院還有十二面舊窗,春天曬藥時要改,眼下先看這扇門。說完,他從櫃裡數出六百文,交給許慎備料。
十二面窗。許慎將這數字留在耳裡,沒有立刻問交不交給自己。他在門邊蹲著看水向哪頭流,伸手摸過去一條潮線,心裡卻已有一點安穩的遠處:若後頭的活仍接上,母親在城裡一年,不用擔心忙完這個月下個月到哪裡去找錢。
周同指了指側邊人少的那道口,說送貨仍從後頭進,別用門料堵住。許慎起身時,恰好看見陳生挑著筐進院。他昨日到城裡時已晚,便在藥鋪後廊借宿一夜,今晨才來點貨。年輕人的鞋尖比雪夜整齊,肩上的舊繩卻還打著臨時結,罐子只剩半筐,另一邊用一袋竹片勉強配平。他沒料到在這裡碰見許慎,先笑,又下意識去看那些未碎的罐子。
周同按約數,十二隻,一隻口沿稍有磕痕,陳生翻過來給他摸,說那只是原燒的澀處。周同細看,算作完好,隨後從送工中扣去十二隻碎罐的錢。四十八文散在桌角,聲音不響,陳生卻聽得很清。他想說路牌、夜雪、斷繩,最後只問能不能將這次的殘筐留給自己,回去重編一圈。
周同說筐本就是你自己帶的,何必來問。他這才笑了。收下一百一十二文,他把最磨手的舊錢放在外頭,光滑些的留在裡面,免得回程一路摸到它們,總又想到那十二聲破罐響。許慎沒替他討免,等周同走開,才問昨夜腳凍的地方好些沒有。
陳生說已經能踩實了,又謝他那一截縫鞋的麻線。藥鋪夥計在旁邊聽見,問兩人怎麼認識的,他便講起自己誤闖山屋,討水喝、借住一宿,老太太眼睛不好還留他吃飯。許慎原只想叫他別講太多,見夥計聽得認真,話到嘴邊卻改成讓他先去交布,別再把乾貨放在濕地上。
那包棉布終於攤在乾燥的案上,油布角還有一點昨夜雪水留下的印子,裡頭一匹也沒濕。託他送貨的布店夥計摸過布紋,才把說好的那點工錢給陳生,沒怪他過了一夜才到。陳生重重吐了口氣,像是把從山口一路憋著的那口冷氣一併吐了出來。他問下回能不能順帶鋪裡別的貨,周同說要看有沒有,別急著把還沒見過的貨都說成能送。
許慎聽見,朝他看了一眼。陳生已把錢收好,用手掌拍了拍布包,仍笑著說,自己這肩再練練,大件也不怕。他那副怕人當自己不中用的神氣,許慎太認得了,甚至覺得有一點可愛。他請陳生吃碗麵,陳生先推辭,說大娘已留他過了一夜;再聽見不是叫他替誰帶東西,才跟著走。
麵攤的桌子不平,許慎順手墊了片木頭,坐下就談起門的樣式。陳生聽不懂軸窩該有多深,卻知道門能輕輕合上是好事。他說那天大娘推門閂時手都停了,像沒料到不用抬。許慎心裡那點得意又被碰著,便說山裡那扇舊門若交給別人,未必一夜就能做得那麼順。
陳生點頭,說當然,你手裡有本事。我只會挑,擔子若斷了,還得靠別人幫忙綁。他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麵,粗麵條有長有短,好一會兒才說自己想攢點做小買賣的本錢,不總替人送貨,哪怕先有幾十包針、幾圈好繩。許慎問為何不先買新的擔繩,他摸了摸肩,笑得有些含糊,說舊的補補還能用。
兩人各有一樣覺得將來更要緊的東西,誰也沒在這碗麵前再多勸對方。許慎付了自己的,也付了陳生那碗,等他又說要還,便拿竹尺輕敲碗邊,說別數麵條了。陳生這才放開來吃,吃到額頭冒汗,離開麵攤時又在太陽底下多站了一會兒,捨不得這片刻不用挑擔的輕鬆。
下午,許慎帶了五百文去木場。錢一放下,他便實實在在覺出,這和在任家鋪子領料不同。自己挑,便要自己認得乾濕、有沒有舊傷、還能不能再放;從前看師傅同人爭木價,覺得他小氣,此刻一根濕木也能叫他多跑三趟。他最後挑了兩根比較結實的,木紋並非最好看,心裡還惦記著能不能在門邊刻一道很淺的草葉。
門樣上本來沒有。周同說過少些花樣,任泉也說要實用,他都知道。可木門若平得跟別家一樣,路過的人又憑什麼認得是許慎的手藝?他把那道草葉畫在紙邊,畫完又嫌過了,便用指腹擦,炭筆留下一團灰,反而像原本就有的木紋。他沒把灰全擦乾淨。
回到鋪裡,魏策來幫忙卸料,袖裡那把小梳子不小心掉了出來。少年立刻去撿,一臉像是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許慎逗他,怎麼還沒送出去,是不是妹妹早就嫌難看。魏策說要等歇工回家,不肯讓他再看。他笑了,叫魏策先來比尺,自己用新繩勒住長木料的一端,聽見繩子繃緊時清脆的一聲,胸口也跟著緊了一下。
到了南槐巷,阿穗正在和方桂娘說門能做得多厚。她其實也不知道,見兒子進來,先問這是不是終於算他一個人接的活了。許慎本想坐下再說,院裡幾雙眼睛已轉了過來,他便點了頭。母親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竟不知道該先盛湯,還是先讓別人看看他的手,只笑著說,難怪今天一早喜鵲就叫。
方桂娘說喜鵲在城裡一年到頭都叫,阿穗還是不改口。許慎坐下,桌角正是那張擺正了便不搖晃的小案,他把碗端得很穩。母親小聲問墊的錢夠不夠,他說夠,別動你那些錢。這話比他實際攢下的錢分量重了些,他心裡明白,卻還是不願在頭一次接活的這天就說得留待往後再看。
飯後他拿出門樣,放在南窗下給母親看。日光已經移開了,阿穗看不大清,伸手沿著紙邊摸,摸到那一點擦不掉的灰,問這裡是不是要有花。他遲疑了一下,說有一點也好看。母親立刻點頭,彷彿已經看見將來那扇門立在藥香裡。他把紙收好,放進懷裡,連回木鋪的腳步都比往常更怕磕著什麼。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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