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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日頭落到哪一步

酷無極 · AI創作 · 2564 字 · 約 7 分鐘

四月二十一,南槐巷的槐花開了。風從巷口走進來,先吹到桂娘的米篩上,再穿過院裡的晾衣繩,最後落進阿穗的蔥盆裡。她用指尖拈起一朵,白得像一粒沒煮過的米,聞了聞,放到窗臺上,留給方曉回來自己看。

早晨許慎出去做活,先說今日不在家吃午飯,晚間若有變動會託人帶話。他沒有把去處一一交代到哪一條巷子,母親也沒問。她坐下慢慢吃完自己的粥,熱的時候喝掉半碗,剩下半碗晾溫了餵黃豆。狗吃得慢,鬍鬚沾著米,抬頭讓她擦。

顧芹要去城南進貨買針,阿穗沒跟去。膝頭昨夜有點痠,她想曬夠了太陽,再去橋邊坐一會兒。顧芹把一枚新針遞給她看,說今日便宜,問要不要幫她帶,她比了比針眼,只要一根大眼的,細的家裡還沒用完。顧芹收起來,出門時順手帶走她給大秀的一小罐蘿蔔,價錢和上回一樣,沒有多帶一罐拿去做人情的餘地。

她隨後去了河邊,帶著手杖,卻沒再存著要讓兒子看看自己走得有多穩的心思。橋下那艘裝甕的船掉了個頭,船夫蹲在尾艙吃飯,見她在看,舉起碗朝她一笑。她不認識他,也朝他笑了笑,走過橋,到樹蔭下的石頭邊坐下,聽水拍著岸石。

戲棚還在東市,今天沒開。她也不失望,坐了半個時辰就起身回家,路上買了兩根嫩黃瓜,打算一根涼拌,一根留給自己明早慢慢吃。她知道許慎不愛太酸,就先盛出自己那一半,多加一點醋,吃到舌根發軟,像是重新嚐到了城裡春天的一種滋味。

山上的茶棚同一天收得很早。劉嵐賣完兩壺茶,沒再添第二鍋水。大秀今天不來,她要回家把那件只縫了一隻袖子的春衣做完。周樵家的孩子過來討火,說父親灶裡的濕柴點不著,她拿了兩截乾柴給他,沒有自己趕過去。孩子抱著柴走時,路牌在風裡輕輕作響,底下的釘子仍舊牢穩。

劉嵐臨關門時,摸過矮檯的一角,確有一根新冒出來的木刺。她用帕子包住,在旁邊擱一小片廢木作記號,等下回許慎來再刨。這一次不必為了誰今晚要救急,先擱下自己整日的安排。她扣上鎖,鑰匙掛回腰邊,走到半路想起自己沒喝完的茶,也沒有折回。

陳生已經過了高浦,把這一趟的貨帶到更近的幾個村子去。他沒買驢,嫂子把肩墊縫得太厚,汗濕後磨脖子,他就在樹下停住,拆去一層,自己把邊縫回去。針腳還是不齊,挑起擔來卻合適。一個過路人問青嵐遠不遠,他指了路,又問人家趕不趕車,若是步行,也得看看天色。

這些話阿穗都沒聽見。她坐在南窗下,將四隻護掌留下的帆布邊剪成小片,厚的墊針筐底,薄的收著以後補袋。舊針布上只剩幾個空孔,她沒有覺得像少了誰,重新抽線,給新來的大眼針穿一根粗線,一回便穿過去。

許慎那天替人修的是廚房的小架子,活不大,架子底下長年受蒸氣熏著,不能用新木塞得太緊。他照實際尺寸留了道縫,主人嫌看得見,他就叫對方等鍋燒熱了再試。鍋裡的水開了,木紋一點點吸進濕氣,他蹲著等,看見那道縫仍寬得足以讓架子不往牆上頂,才把最後一枚楔子固定好。

午後做完活,他去任家鋪買兩截細木料,看見魏策帶著新來的小夥計量窗。魏策說,拿不準就再量,別拿別人一句「準了」糊弄過去。小夥計漲紅了臉,許慎站在門外,沒替哪一邊說話,等任泉把木料拿來,便照價付了錢。

任泉問他近來如何,他說活少,夠吃飯。任泉看一眼他肩上的工具袋,說明日有一段需兩個人扛的料,可否抽半日,工錢照例。他看過自己的時辰,答午後能來,上午另有一隻匣要交。任泉便點頭,沒有說回鋪重開原來的台,也沒有把那年冬天從此翻過去。

出了鋪子,他去東市找杜茵。她正把新進的布往臨時架子上掛,那個能搬動的架子還沒定好尺寸,他也沒先做。兩人一同看了擺架子的位置,她說要比現在寬半尺,但門口得留一個人能走的空間,他拿出尺量過,在一塊廢木上畫下來,讓她試著推開,再合上一次。

她伸手一推,衣袖被一枚舊釘子勾住,差點撕破。他趕緊把釘子拔掉,用手指背摸過,確認那裡平了。杜茵說等架子做好,想在背面留一小片葉子,自己看著好看。他抬起頭,忽然笑了,問要什麼葉子。她說都行,別長到擋路。許慎便在廢木的一角畫了一小筆,沒急著往木料上下刀。

他晚間帶回一枚很小的木墜,是用自己那片短廢料做的,半邊舊紋,半邊淺葉。他沒有繫到杜茵的門上,也沒有遞給母親叫她品評,自己拴在工具袋內側。走起路來它輕輕碰短鑿,不響,只有手伸進去時摸得見,像在許多必須為旁人做準的活以外,還留著一寸自己喜歡的木。

四月二十三傍晚起了小雨。許慎在城北交匣,雨落時已不早,路上泥巴黏鞋,他去熟攤買了一碗麵,吃完託同往西門的人給家裡帶句話,說自己遲一會兒,已經吃過了,不必等飯。那人認得方桂娘,答應帶話到門口,不必一路敲到床前。

阿穗聽到話,灶上正煮著一小鍋菜粥。她給自己盛了一碗,另留清水在壺裡,沒再把粥蓋起來等涼。杜茵過來還剪子,看見她一個人吃,也坐下喝了半碗。兩人說城南的蘿蔔越來越便宜,說桂娘姪女畫的貓耳原來一高一低,誰也沒急著把這頓飯說成一家人吃飯的樣子。

許慎回來時,巷子裡已零星點了幾盞燈。黃豆先聽見腳步,在欄後叫了兩聲,嗓音低啞,不再像年輕時一口氣叫到山路盡頭。阿穗從窗裡問是誰,許慎答說是自己,聲音穿過細雨,落到屋中,像一件不必認了又認的尋常事。

他在門外擦鞋,母親把燈移近了些,叫他留意門檻邊新放了一個盆。盆裡是她種的一株薄荷,只因河邊賣苗的人說葉子揉一揉很好聞,她便買了一株試試。許慎低頭摸了摸葉尖,清涼的香氣沾在指腹上。

屋裡沒有整齊擺著的兩只飯碗,針筐在窗下,小水壺還是溫的。母親告訴他,常家的五月租金等月初再收,不必先算進去;兒子說這幾日剩下的工錢先留足家用,欠母親的五百九十,等做完下一筆活再慢慢還。她聽完說知道,伸手把他濕了的工具袋提到架上,沒叫他今夜再講一遍。

他坐下換襪,阿穗將那雙退回來的草鞋擺到腳邊,說有一隻鞋帶鬆了,明日自己再編。許慎要先看,她叫他先擦乾頭髮。黃豆在旁邊挪了挪身子,給他腳下騰出一點地方,沒挪動多少,他也就將腳放得偏一些,坐穩了。

雨聲很細,落在瓦上,不像那夜雪壓斷枝時驚人。山裡的舊門仍有人開合,槐樹岔周家的灶火只照著自家門前,茶棚今夜已經鎖了,沒有人為一個尚未到的人通宵守著。阿穗把窗留一道縫,院裡的槐香隨雨進來,她聽兒子講起一片小小的葉,聽了一半便困,靠著枕慢慢合眼。

許慎停下話頭,等母親呼吸平穩,把燈往外挪了一點。他沒把燈全熄了,自己還得把濕鞋擺開,給明天那隻匣子修一處細邊。門關好了,門閂輕輕落下,黃豆嘆了一口氣。遠處有人趕路,又響起犬吠,兩聲之後便靜了,夜色寬寬地鋪在城與山之間。

· 全文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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