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到哪一步

四月二十一，南槐巷的槐花开了。风从巷口走进来，先吹到桂娘的米筛，再穿过院里的晾衣绳，最后落在阿穗的葱盆里。她用指尖拈起一朵，白得像一粒没煮的米，闻过，放到窗台，让方晓回来自己看。

早晨许慎出去做活，先说今日不在家吃午饭，晚间若有变会托人带话。他没有把去处一一交代到哪一条巷，母亲也没问。她坐下慢慢吃完自己的粥，热的时候喝掉半碗，剩下半碗晾温了喂黄豆。狗吃得慢，胡须沾着米，抬头让她擦。

顾芹要去城南进针，阿穗没跟。膝头昨夜有一点酸，她想让太阳晒够，再去桥边坐一会儿。顾芹把一枚新针递给她看，说今日便宜，问带不带，她比了比针眼，只要一根大眼的，细的家中还没用完。顾芹收起，出门时顺手带走她给大秀的一小罐萝卜，价与前回一样，不多拿一罐作做人情的余地。

她随后去河边，带杖，却没带要让儿子看见自己走得多稳的心。桥下那只装瓮的船换了方向，船夫蹲在尾舱吃饭，见她看，举起碗朝她一笑。她不认识他，也朝他笑，走过桥，到有树荫的石边坐下，听水拍在岸石上。

戏棚还在东市，今日没开。她也不失望，坐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回家，路上买两根嫩黄瓜，打算一根凉拌，一根留给自己明早慢慢吃。她知道许慎不爱太酸，便先将自己的那半盛出，多加一点醋，吃到舌根发软，像重新尝到城里春天的一种味。

山上的茶棚在同一天收得很早。刘岚卖完两壶茶，没再添第二锅水，大秀今日不来，她要回家把那件只缝了一只袖的春衣做完。周樵家的孩子过来讨火，说父亲灶里湿柴点不着，她拿两段干柴给他，没有自己赶过去。孩子抱着柴走时，路牌在风里轻响，底钉仍稳。

刘岚临关门，摸过矮台的一角，确有一根新起的刺。她用帕子包住，在旁边搁一小片废木作记，下回许慎来再刨。这一次不必为谁今夜的救急先放下自己整日的安排。她扣上锁，钥匙挂回腰边，走到半路想起自己忘了喝完的茶，也没有折回。

陈生已经过了高浦，将这轮货带到更近的几个村去。他没有买驴，肩垫被嫂子缝得过厚，汗湿后磨颈，他停在树下拆去一层，自己将边缝回。针脚还是不齐，担起来却合适。一个过路人问青岚远不远，他指了路，问人赶不赶车，若步行也得看看天。

这些话阿穗都没听见。她坐在南窗下，将四只护掌留下的帆布边剪成小片，厚的垫针筐底，薄的收着以后补袋。旧针布上只剩几个空孔，她没有觉得像少了谁，重新抽线，给新来的大眼针穿一根粗线，一回便穿过去。

许慎那日给人修的是厨房小架，活不大，底下长期蒸汽熏着，不能用新木紧紧塞死。他按实尺寸留了缝，主人嫌看得见，他叫对方等热锅烧过再试。锅里的水开了，木纹一点点吃潮，他蹲着等，看见那道缝仍足够让架不往墙上顶，才将最后一枚楔固定。

午后活做完，他去任家铺买两段细料，见魏策带着一个新来的小伙计量窗。魏策说不准便再量，别拿别人的一句准话盖过去。那小伙计涨红脸，许慎站在门外，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等任泉把料拿来，照价付了钱。

任泉问他近来如何，他说活少，够吃饭。任泉看一眼他肩上的工具袋，说明日有一段需两个人扛的料，可否抽半日，日钱照例。他看过自己的时辰，答午后能来，上午另有一只匣要交。任泉便点头，没有说回铺重开原来的台，也没有把那年冬天从此翻过去。

出铺后他去东市找杜茵。她正将刚进的布往一架临时木架上挂，那只可搬的架尚未定好尺寸，他没有提前做。两人合看过位置，她说要比现在宽半尺，但门口得留一人能走，他取出尺，量过后画在一块废木上，让她试着推开再合一次。

她伸手推，衣袖挂住一枚旧钉，险些撕开。他赶紧将钉拔去，用指背摸平。杜茵说架做成后想在背面留一小朵叶，自己看着好看。他抬头，笑得很突然，问是什么叶。她说都行，别长到挡路，许慎便在废木角上画一小笔，没急着往料上落刀。

他晚间带回一枚很小的木坠，是用自己那片短废料做的，半边旧纹，半边浅叶。他没有系到杜茵的门上，也没有递给母亲叫她品评，自己拴在工具袋内侧。走起路来它轻轻碰短凿，不响，只有手伸进去时摸得见，像在许多必须为旁人做准的活以外，还留着一寸自己喜欢的木。

四月二十三傍晚起了小雨。许慎在城北交匣，雨落时已不早，路泥粘鞋，他去熟摊买了一碗面，吃完托同往西门的人给家里带句话，说自己迟一会儿，吃过了，不必等饭。那人认得方桂娘，答应带到门口，不必一路敲到床前。

阿穗听到话，锅里正煮着一小锅菜粥。她给自己盛一碗，另留清水在壶里，没有再将粥盖上等凉。杜茵过来还剪子，看见她一人吃，也坐下喝了半碗。两人说城南的萝卜越来越便宜，说桂娘侄女画的猫耳原来不在一条高低，谁也没有急着把这顿饭说成一家人的样子。

许慎回来时，巷子里已点了零星的灯。黄豆先听见脚步，在栏后叫两声，嗓音低哑，不再像年轻时一口气叫到山路尽头。阿穗从窗里问谁，许慎答自己，声音穿过细雨，落到屋中，像一件不必认了又认的寻常事。

他在门外擦鞋，母亲把灯移近一点，叫他留心门槛边有个新放的盆。那盆是她种的一株薄荷，只因河边卖苗的人说揉了叶子好闻，她便买一株试试。许慎低头摸了摸叶尖，凉香沾在指腹上。

屋里没有整齐摆着的两只饭碗，针筐在窗下，小水壶还温。母亲告诉他常家的五月租等月初再收，不必先拿去算；儿子说这几日余下的工钱先留足家用，母亲那五百九十，下一笔做完再慢慢还。她听完说知道，伸手把他湿了的工具袋提到架上，没有叫他今夜再讲一遍。

他坐下换袜，阿穗将那双退回的草鞋摆到脚边，说有一只鞋带松了，明日自己再编。许慎要先看，她叫他先擦干头发。黄豆在旁边挪身，给他脚下腾出一点，没挪动多少，他也就将脚放得偏一些，坐稳了。

雨声很细，落在瓦上，不像那夜雪压断枝时惊人。山里的旧门仍有人开合，槐树岔周家的灶火只照着自家门前，茶棚今夜已经锁了，没有人为一个尚未到的人通宵守着。阿穗把窗留一道缝，院里的槐香随雨进来，她听儿子讲起一片小小的叶，听了一半便困，靠着枕慢慢合眼。

许慎停住话，等母亲呼吸放稳，将灯往外移一点。他没有把光灭尽，自己还要将湿鞋摆开，给明日那只匣修一处细边。门关好，栓轻轻落下，黄豆叹了口气。远处有人赶路，犬吠又响，两声之后便静了，夜色宽宽地铺在城与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