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倒下之前

最先醒的是黄豆。它没有叫，只把头从前爪间抬起来，耳朵朝门口竖着。陈生听见院里一声脆响，像有人将扁担折成两段，立刻坐起。他半梦半醒时还以为自己睡在高浦兄长家，伸手去摸装针的布包，碰着陌生的木销，才记起棉布仍在雪里。

屋里暗得看不清床脚。灯火熄了，只在灶眼里留两点红。陈生怕吵人，摸到草鞋便套上，没有去取才烘半干的旧鞋。他想只出去一会儿，将油布包拖进门角就成，不必叫许慎再替自己腾一回地方。门栓却比他记得的紧，他双手扶住门板，学晚间看见的样子，先往上抬。

木栓抽开，风一下挤进来。门脚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他又拉，脚下忽然一沉。下轴落进磨软的木窝，上端便从窝沿滑出，整片门向院里歪去。陈生只觉得肩旁一阵重风，手还来不及换地方，身后已有脚步冲过来，许慎用胳膊撑住了门肋。

“别往外推！”他压着声音说，像怕说大声了，门便更重。

陈生立刻收力，两个人被挤在一条窄缝里。门板斜靠许慎的肩，另一角搁在雪中，正好挡住陈生换手。他们各试一下，都不敢硬抬。阿穗披衣起来，摸着灶边一根长柴想来支，被儿子喝住，愣在原处。黄豆也跟过来，三个人谁都腾不出手赶它。

许慎喘了一口气，叫陈生先把门外那只空筐踢远，再用脚将矮凳拖近。凳上还搭着擦脚的湿布，陈生胡乱丢到自己背上，终于挪出半尺地方。许慎将门肋缓缓压到凳边，肩上一轻，才叫他绕到外面，扶住上端。两人一上一下把门板卸平，没有谁一把就扛住整扇门。

阿穗站在屋里，看着雪光映进没有门的口子。火星被风一吸，灶里的亮处顿时缩下去。她想去找捆箱的绳，才走两步，膝头便像被钝针顶住，手伸到桌沿才站稳。儿子背对她，却像听见了那一下停顿，没回头，只说绳在桌下，自己能取，让她坐回去。

他的声音还很硬。阿穗没有依言坐到床上，拿了短凳守着灶，先将散开的细柴归拢。待许慎把门板搬进来，她从凳脚边递出一截干绳，说别用湿的，湿绳到天明又松。他伸手接了，没再让她将手缩回被里。

阿穗拨灶火重新点起油盏。陈生托着灯，这才出去拿棉布。院里果然折了一枝树杈，压着担子边缘，油布上盛着一汪混雪的水。他扶好灯，让水顺着折边流下，又将包口外层解开一角。里头的布还是干的，布店缠的细绳也没变色。他长长松了口气，赶紧重新包住，像怕呼出的热气也会把干货弄湿。

许慎叫他把包放到靠床的木板上，黄豆正想趴过去，被挪走。陈生心里过意不去，说自己没拿好门。许慎蹲着摸下轴，手指抠出一撮松软的旧木，丢在地上，叫他看。旧门的下座早磨成了一个偏窝，并不是今夜那一下才坏。他白日原只想把栓削顺，等母亲走了，门关上也就罢了。

如今上轴完整，下边却不能再托重。若将旧窝里胡乱塞块木头，门仍会歪；把门脚刨短，门板能直，下头又会漏风。许慎用凿尖戳了两处，停下来，看屋角有没有能垫住的硬料。陈生已经把包布的油布扯开，想拿一角先堵住空门口。

“这个不能割。”阿穗先说。

陈生也按住了布。他原只想试着借一角，真要割，确实又不敢。这布与油布都不是他的，店家信他能原样交出去。他把包挪开，耳朵发热，许慎却没催，只让他去拿门后那张破席。三个人费一阵工，将席横挂起来，挡不严，好歹不再将火苗直往屋里吹。

阿穗问要多硬的木。许慎说寻常干柴不成，怕再吃深；她便指灶后，说那里有一截碾轴余下的硬木。许慎摸出来，半边沾着陈灰，木心竟还结实。他认得是父亲留下的料，幼时嫌它沉，曾拿去压过晒豆的席角。它在那里这么多年，自己上山多少次，从来只当一块搬不走的东西。

他削去旧轴最软的一小段，再将硬木凿成可以托轴的座。木太紧，凿子又小，落第一锤便震得虎口发麻。陈生举着灯，自己冻得牙关偶尔碰响，灯却不肯放。他每见凿尖要偏，就往旁边换一点光，起初换得太急，反使影子乱跳，许慎忍了两回，终于说照我手，不是照你以为要下刀的地方。

陈生轻轻应了，随后便不乱动。过一会儿，他手臂酸得撑不住，只换另一只手，灯口仍留在原处。许慎这才看见他冻红的指节，问还能举多久。陈生说能，他却叫人先把灯搁稳，垫一只罐子到后头，坐着也能照。他从前看父亲夜里做活，总以为站在旁边举灯的人，怎么也该比握凿的轻松。

阿穗从炉边递来半碗温水，叫他们各喝一口。许慎接过时，手背在硬木边擦开一道细口，水一碰，忍不住吸气。她听见了，伸手要看，他把手往后缩。母亲没去追，只将一块净布放到他腿旁，说自己当年也是听见许泊这样吸气才知道哪回伤了手，平日问都是没事。

许慎把布绕过手背，不愿接这句话，闷声凿了几下。后来木屑积到膝上，他才问那时父亲是不是也不听。阿穗答有时听，有时嫌烦，正像你如今这副脸。她说完低头拨柴，嘴边却露一点笑。许慎不能拿这笑怎样，只好把已经偏了一点的窝口慢慢收正。

陈生盯着那只木座，问这样的活在城里需多少工。许慎说看坏到何处，没有看便报个数，往后容易被人骂。他说得很自然，脑中却掠过药铺门口那堆尚未定高的踏脚石。那是回城后的事，他将念头压下，先用细柴探新窝，看看下轴落进去会不会再向一边滑。

席外的雪声渐轻，屋里的人却都累了。阿穗不知何时靠着床沿睡去，手上仍搭一截布。她不是从未睡过这样乱的一夜，眼下看着，却比许慎记忆中矮了些。他将母亲脚边的火留得远一点，怕她睡熟蹭着，自己换到更近门口的地方，接过陈生的那头木板试抬。

第一回没装上，上轴差一点进窝，下端又抵着凳角。两人退回来，重新把门底垫平。陈生急着给手腾地方，许慎也想快，肩一使力，门沿便在地上划出长声。他停住，低头喘气，过了一会儿才说先放下，人没站稳，硬抬只是把东西再摔一遍。

他们歇着，各自揉手。第二回，凳先撤，门底搁一根圆木，许慎托上轴，陈生用膝顶住下边。门在圆木上挪到该去的位置，木轴终于沉进新座。许慎松手，门板自己立住，两人都没有立刻相信，又扶了一阵才一前一后退开。

栓槽末端仍有一小处顶着。许慎刨去木栓斜角，吹掉屑，推进去，咔的一下，声音比整夜的锤凿都轻。他拔开再合，来回试三遍。破席取下后，风只从正常的缝里进，屋内的火重新站起来。陈生伸手摸了摸门肋，像摸一位终于肯站稳的同行。

许慎望着那块新木座，心里浮起一阵很实在的得意。这样小的地方，给他一夜、一截旧料，也能做成；若是药铺那样全新的门，材料俱齐，只要有人敢叫他独做，又有什么做不来的。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把凿上卷起的一点刃收进包里，打算回城先磨。

阿穗被试门声醒来，没问修到几时，只扶床站起，自己将栓推进去。往日到这里须抬门，手臂总会酸一阵，今夜她抬到一半才发觉不用，手便在空中停了一下。许慎等着她夸，她却先去看陈生的木板床，说灯灭了，趁着天还没全亮，再睡一小觉。

她这回没有替他们收工具，也没摸索着给三个人再舀水，回床躺下，转过脸很快便睡熟了。许慎把两双湿鞋挪到余温处，用鞋底压住卷起的草边。陈生躺在木板上，一只手仍搭在棉布包角，闭眼前朝他点了点头。门外再没有敲木的响，只有远处偶尔一声雪从枝上落下，谁也没为它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