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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暖房不是藥

酷無極 · AI創作 · 2777 字 · 約 7 分鐘

南窗下的蔥長了半指高。阿穗早晨澆過一次水,午後又伸手試了試盆底,土還是濕的。她忍住沒再添水,坐到一邊等顧芹。前日兩人說過,若天氣好,就一道去河邊看新來的戲棚。她換了雙軟底鞋,把膝頭裹暖,連小荷包也先放進袖裡,等到日頭越過牆頭,院門外還沒有腳步聲。

她出去望了兩回。方曉問她是不是在等許慎,她說不是,聲音裡有點連自己也沒察覺的驕傲。孩子哦了一聲,繼續拿木棍戳地上的螞蟻洞。阿穗站在巷口,春風吹進領子,忽然發現自己比等兒子回家時更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

顧芹午後才來,肩上背著兩捆沒賣完的布邊。她在河邊遇見熟客,趕著配線,又替一位老人挑了半天補網的繩子,直到收攤才記起約好的事。阿穗本想說沒關係,話到嘴邊,卻成了你不來也該捎句話。顧芹擦著汗,愣了一下,先說是自己忘了,又問還去不去。

阿穗心裡那點惱意忽然沒處擱了。她原以為對方會解釋攤子走不開,順勢把今天的約推掉,自己也就可以說不稀罕。顧芹卻把布放進桂娘借她擱東西的籮筐裡,直起腰,等她拿手杖。兩人出了巷子,方曉在後面大喊,別忘了看有沒有演猴子的,顧芹回頭說,猴子不肯,今天演人。

戲棚不大,幾根竹竿圍著一塊空地。唱的是一對兄弟分家,老母親手裡留著一隻空罈,兄弟倆誰也不要,聽說罈裡也許有銀子,才爭著來抬。阿穗看得皺眉,說哪有那麼傻的兒子,罈子一搖,裡頭有沒有銀子還會不知道。顧芹說,戲裡的人總要比看戲的人慢一步,不然還有什麼可唱的。

臺上的老母親偏還真搖了罈子,裡頭嘩啦一響,兩個兒子便跪下來抱住她的腿。罈裡倒出來的卻是乾豆,圍著看戲的人笑成一片。阿穗也笑,笑著笑著,又想到舊屋的梁,心裡有一處微微一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荷包安安穩穩地在那裡,沒有罈子,也沒人跪下來爭。

戲棚旁邊一個小攤賣麵捏的鳥。阿穗瞧中一隻歪頭的,問能不能換成不那麼紅的翅膀。賣鳥的孩子拿另一隻給她,顧芹便取笑她,說買來給黃豆看麼,狗聞見麵味,先吃掉半個頭。她這才把鳥還回去,嘴裡說是想給方曉,心裡卻知道方曉根本沒見過這隻,只有自己在兩隻鳥之間看了那麼久。

臺上扮小兒子的忽然忘了詞,叫老母親接話。扮母親的將罈一抱,學著老太太的聲音說自己老了,不記得,問兒子方才說到哪兒。看戲的人又笑,那個小兒子笑出戲,捂著肚子半晌唱不下去。阿穗笑得拍膝,拍到痛處,倒抽一口氣,顧芹趕緊扶她,她卻拉著人不許走,說等這一折完。

戲還沒唱完,顧芹就得回攤子了。她今天賣得少,若再閒上一個下午,後天買針的錢就得從本錢裡抽。阿穗有些掃興,卻沒再開口說人都走到這兒了。她們一起走到橋頭,顧芹往東,她往西。河上有一艘載著甕的小船,船夫把空甕一個挨一個挪動,響得像一群人在小聲咳嗽。

阿穗沿河多走了半條街,見有人賣碎布。她挑中一片藍的,比許慎冬日的衫子淺,比舊包針布亮,量了一下,正夠換兩隻袖口。十八文,她講到十七,攤主不肯,抖出裡面那道完好的布邊給她看。她磨了半晌,還是照價買下,拿在手裡,臉上竟比方才看戲時更熱。

回到巷口,許慎已在找她。他今日做完一戶人家的櫃門,早早回來,見母親的手杖不在,以為她膝蓋又疼,獨自去了藥鋪。阿穗舉起藍布要他看,他沒先看布,先看她腳下的泥,說河邊風大,怎麼沒人陪著。

「我不是被人落在那裡的。」她說。許慎一愣,阿穗把布放進懷裡,自己跨過門檻。她膝頭確實疼,剛才站著看戲站久了,跨到一半不得不扶住門。許慎伸手來扶,她沒有推開,等坐穩了,卻還是把那片布拿出來攤給他看。

許慎說顏色好。母親問做袖口會不會太嫩,他說不會,隨即補了一句,只要您喜歡。阿穗瞥他一眼,嫌他說得像店裡勸人買料的。她把舊衫的袖口翻給他看,磨破的地方一層疊一層,從前還能再補,如今補起來就像在手腕上戴了兩個硬圈。

那晚她的膝頭腫得比前日還高。許慎燒了水,給她換熱帕子,帕子涼得很快,他的手也泡白了。阿穗怕他又說不該出門,先說今日原就沒走多少路,都是戲唱得太久。許慎坐在床邊,看著母親舊鞋底磨斜的那一邊,沒接話。院裡方曉問猴子可有唱戲,母親聽了,倒先笑出了聲。

第二日齊郎中仍只說是老毛病,住暖屋、少受寒有好處,卻不能把多年的磨損一下子都養回去。方桂娘說自家姊姊也這樣,三日好兩日壞,最好別一好就走遠。阿穗本來最怕人把自己和病人歸在一起,如今手裡握著兩帖十二文的藥,忽然只覺得累,沒力氣反駁。

杜茵替她把新布洗過,晾在背風處。阿穗說自己做袖口,旁人不必費工。杜茵便將剪刀借她,另給一根大眼針,沒有拿走她手上的活。她用細線穿了兩次都沒過,改用陳生雪夜穿好的那根粗線,試到第三針,針眼旁的線已經起毛了。

窗外日光一寸寸挪,她先裁好右袖,再裁左袖,裁反了。兩塊布疊起來,原來不寬的一邊少了半指,無法裝成一模一樣。她坐了很久,終於把線抽出來,把右邊也裁窄一點,捨掉一條藍邊。那道顏色是她自己選的,也只好自己眼看著剪掉。

杜茵給她留了一碟拌好的豆芽,阿穗嚐過,嫌醋放多了,杜茵自己夾了一筷子,說她就愛吃這個。兩人各往自己碗裡分了一半,阿穗添了一小勺溫水,味道就淡了些。她原想教年輕人少吃酸,想了想,又把話省下,指著布邊問這裡是不是還該多留兩針。杜茵把兩隻袖子疊在一起給她看,沒有趁機把那碟豆芽推回去。

許慎晚上回來,見桌上全是線頭,想把燈移近些。她抬頭問他是不是又想替她做,他說木匠還不會縫袖子。阿穗罵他小時候褲襠裂了,拿繩子紮得像個小口袋,又想起舊事,兩個人都笑得停不下來。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伸手揉眼,兒子趕緊攔住,針還捏在她指間。

袖口並不齊。她穿上試時,右手一舉,藍布便比左邊多露出一線,杜茵說可以再改,她想了想,說先這樣。方曉圍著她轉,直說新袖好看,又問剩下那條細藍邊能否給自己,想替地上畫的貓做條項圈。阿穗將布留一小半,其餘給了她,孩子高興得像真有一隻貓。

過了兩天,膝蓋消了腫,阿穗沒有立刻去河邊。她把腳擱在矮凳上,聽見顧芹在門外喊。顧芹這回是去進針,說半個時辰就回來,問她要不要帶上一枚針的錢。阿穗說不用,家裡的針還夠,倒問她回來時能不能告訴自己,橋邊的戲棚搬了沒有。顧芹答應了,走得飛快,布鞋拍在石板上啪啪響。

阿穗坐到窗下,看著蔥葉一半在陽光裡,一半在陰影裡。她先前總覺得搬進城,屋子暖了,膝蓋也該跟著好起來,如今暖是真的,痛也是真的。兒子不在屋裡,她並不比誰少一寸可坐的地方,只是太陽落下時,仍得自己先把那條腿挪回來。

許慎午間給她帶了一小碗飯,拌了些青菜,臨走時說今晚或許要去劉家清最後一趟碎料。她應了聲好,到傍晚,仍不由自主地把飯蓋起來,不肯先動筷。藍袖口挨著碗邊,被熱氣蒸得顏色深了些。她想起戲裡那個裝豆的空罈,忽然用筷子撥開蓋在碗上的布,卻只吃了兩口,又重新蓋了回去。

黃豆趴在窗光裡睡,鼻尖一顫一顫。牠今天沒把飯吃完,剩下的粥在碗底慢慢結了一層皮。阿穗把碗挪開一點,免得招螞蟻,又摸了摸牠的耳後。牠睜眼看她,眼珠蒙著淡淡一層灰,卻還認得那隻手,便把下巴擱在她新縫的藍袖子上。她沒叫牠挪開。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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