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不是药

南窗下的葱长出了半指。阿穗早晨浇过一次，午后又伸手试盆底，泥仍是湿的。她忍住没添，坐到一边等顾芹。前日两人说过，若天气好，一道去河边看新来的戏棚。她换了双软底鞋，将膝头裹暖，连小荷包也提前放进袖里，等到日头过墙，院门外还没有脚步声。

她出去望了两回。方晓问她是不是等许慎，她说不是，声音里有点自己也没察觉的骄傲。孩子哦一声，继续拿木棍戳地上的蚁洞。阿穗站在巷口，春风吹进领子，忽然发现自己比等儿子回家时更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顾芹是午后来的，肩上背了两捆没卖完的布边。她在河边遇见熟客，赶着配线，又替一位老人挑了半天补网的绳，等收摊才记起约。阿穗原想说没关系，话到嘴边，变成你不来捎句话。顾芹擦着汗，一愣，先说是自己忘了，又问还去不去。

阿穗心里那点恼忽然没处放。她以为对方会解释摊子离不开，会顺势把今日推了，自己也可以说不稀罕。顾芹却把布搁进桂娘借放的箩里，直起腰，等她取杖。两人出了巷，方晓在后面大喊别忘了看有没有唱猴子的，顾芹回头说猴子不肯，今天唱人。

戏棚并不大，几根竹竿圈着一块空地。唱的是一对兄弟分家，老母亲手里留着一只空坛，兄弟谁也不肯要，等听说坛里也许有银，才争着来抬。阿穗看得皱眉，说哪有那么傻的儿子，坛一摇有没有银还不知道。顾芹道戏里人总比看戏的慢一步，不然还能唱什么。

台上老母亲偏真摇了坛子，里面哗啦一响，两个儿子便跪下抱她腿。坛里倒出来的却是干豆，围着看戏的人笑成一片。阿穗也笑，笑着笑着，又想到旧屋的梁，心里有一处微微抽紧。她去摸自己的袖子，荷包安安稳稳在那里，没有坛子，也没有谁跪下来争。

戏棚旁边一个小摊卖面捏的鸟。阿穗瞧中一只歪头的，问能不能换成不那么红的翅膀。卖鸟的孩子拿另一只给她，顾芹便取笑她，说买来给黄豆看么，狗闻见面味，先吃掉半个头。她这才把鸟还回去，嘴里说是想给方晓，心里却知道方晓根本没见过这只，只有自己在两只鸟间看了那么久。

台上扮小儿子的忽然忘了词，叫老母亲接话。扮母亲的将坛一抱，学着老太太的声音说自己老了，不记得，问儿子方才说到哪儿。看戏的人又笑，那个小儿子笑出戏，捂着肚子半晌唱不下去。阿穗笑得拍膝，拍到痛处，倒抽一口气，顾芹赶紧扶她，她却拉着人不许走，说等这一折完。

戏还没唱完，顾芹便要回摊。她今日卖少了，若再闲一下午，后日买针的钱得从本里抽。阿穗有些扫兴，嘴里却没再说都走到这里了。她们一起走到桥头，顾芹向东，她向西。河上有只载瓮的小船，船夫把空瓮一个挨一个挪，动静响得像一群人小声咳嗽。

阿穗沿河多走了半条街，见有人卖碎布。她挑中一片蓝的，比许慎冬日衫子浅，比旧包针布亮，量了一下，正够换两只袖口。十八文，她讲成十七，摊主不肯，抖出里面那道完好的布边给她看。她磨了半晌，还是照价买下，拿在手里，脸上竟比方才看戏时更热。

回到巷口，许慎已在找她。他今日做完一户的柜门早回，见母亲的杖不在，以为她膝痛又独自去药铺。阿穗举起蓝布，要他看，他没先看布，先看她脚下泥，说河边风大，怎么没人陪着。

“我不是被人落在那里的。”她说。许慎一怔，阿穗把布放进怀里，自己跨过门槛。她的膝头确实在疼，因方才站着看戏站得久，跨到一半便不得不扶门。许慎伸手，她没有推，等坐稳了，却仍把那片布拿出来摊给他看。

许慎说颜色好。母亲问做袖口会不会太嫩，他说不会，随即补一句，若是您喜欢。阿穗瞥他一眼，嫌他说得像店里劝人买料。她把旧衫袖口翻给他看，磨破的地方一层叠一层，从前还可以再补，如今补出来像手腕上戴了两个硬圈。

那晚她的膝头肿得比前日高。许慎烧水，给她换热帕，帕子凉得很快，他的手也泡白。阿穗怕他又说不该出去，先说今日原走得少，都是戏唱太久。许慎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旧鞋底磨斜的一边，没有接。院里方晓问猴子可唱了，母亲听见，倒先笑出声。

第二日齐郎中仍只说老毛病，暖屋少受寒有好处，却不能把多年磨损一齐养回去。方桂娘说自家姐姐也这样，三日好两日坏，最好别一好便走远。阿穗本来最怕人把自己和病人排在一处，如今手里握着两帖十二文的药，忽然只觉得累，没力气反驳。

杜茵替她把新布洗过，晾在背风处。阿穗说自己做袖口，旁人不必花工。杜茵便将剪刀借她，另给一只大眼针，没有拿走她手上的活。她用细线穿了两次都没过，改用陈生雪夜穿好的那根粗线，试到第三针，针眼旁的线已毛起来。

窗外日光一寸寸挪，她先裁好右袖，再裁左袖，裁反了。两块布叠起来，原来不宽的一边少了半指，无法装成一模一样。她坐了很久，终于把线抽出来，把右边也裁窄一点，舍掉一条蓝边。那道颜色是她自己选的，也只好自己眼看着剪掉。

杜茵给她留下一碟拌好的豆芽，阿穗尝过，嫌醋多，杜茵自己夹一筷，说她就爱吃这个。两人各往自己碗里分了一半，阿穗添一小勺温水，味道便淡些。她本来想教年轻人少吃酸，想了想，又把话省去，指着布边问这里是不是还该多留两针。杜茵将两只袖叠给她看，没有趁机将那碟豆芽推回去。

许慎晚上回来，见桌上全是线头，想把灯移近些。她抬头问他是不是又想替她做，他说木匠还不会缝袖。阿穗骂他小时候裤裆裂了，拿绳子扎得像个小口袋，又想起旧事，两个人都笑得停不下。她笑得眼泪出来，伸手揉眼，儿子赶紧拦住，针还捏在她指间。

袖口并不齐。她穿上试时，右手一举，蓝布便比左边多露出一线，杜茵说可以再改，她想了想，说先这样。方晓围着她转，直说新袖好看，又问剩下那条细蓝边能否给自己，想替地上画的猫做条项圈。阿穗将布留一小半，其余给了她，孩子高兴得像真有一只猫。

过了两日，膝头消肿，阿穗没有立刻去河边。她把脚搁在矮凳上，听顾芹在门外喊。顾芹这回是去进针，说半个时辰便回来，问带不带一枚针钱。阿穗说不要，家里针还够，倒问她回来时能否告诉自己桥边戏棚搬没搬。顾芹答应，走得快，布鞋拍在石上啪啪作响。

阿穗坐到窗下，看着葱叶一半在日里，一半在阴里。她早先总觉得搬进城，屋子暖了，膝头也该跟着好，如今暖是真的，痛也是真的。儿子不在屋里，她并不比谁少一寸可坐的地方，只是日头落下时，仍得自己先把那条腿挪回来。

许慎午间给她带过一小碗米，拌了些青菜，临走说今晚或许去刘家清最后一趟碎料。她应了好，到傍晚，仍下意识将米盖住，不肯先动筷。蓝袖口挨着碗边，被热气蒸出一点深色。她想起戏里那个装豆的空坛，忽然用筷子拨开盖上的布，却只吃了两口，又重新盖回去。

黄豆趴在窗光里睡，鼻端一颤一颤。它今日没有把饭都吃完，剩下的粥在碗底慢慢结皮。阿穗把碗移开一点，免得招蚁，又摸摸它耳后。它睁眼看她，眼珠里蒙着淡淡一层灰，仍认得那只手，便把下巴搁在她新缝的蓝袖上。她没有叫它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