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一擔貨兩條繩
酷無極 · AI創作 · 2819 字 · 約 8 分鐘
陳達把兩隻空木桶擱在弟弟面前時,陳生正低頭給針線包分類。桶箍新上過漆,黑得發亮,每隻桶都比他的腿還長。嫂子在門裡晾衣裳,看了那木桶一眼,又看了看陳生短了一截的肩繩,沒有說話。
「帶去青嵐,交給韓家。」陳達說,「回來捎兩包鹽。八十文腳錢,來回都是熟路。」陳生把一包藍線塞進箱角,問桶為什麼空著還這麼沉。哥哥笑他如今只愛挑針,不愛挑擔,用手拍了拍桶底,拍出一聲悶響。
陳生原本要帶的,不過十斤細貨。春山人家補衣裳,針、頂針、粗細線都比冬天好賣,他想拿自己的六十文錢添些貨。木桶一來,針箱就只能綁在桶口上,扁擔兩頭還得加東西配重。他在院裡挑著走了一圈,桶沿擦過門邊新晾的衣裳,姪女躲在井後笑,說他像兩隻小船。
他笑不出來,哥哥的手也沒有閒著。陳達的虎口被竹篾扎破了,用一條褪色的布纏著,指縫裡仍有細細的傷口。那八十文裡有三十文得給替人製桶的夥計,剩下的才歸自家。嫂子要交下個月的院租,小女兒的新鞋只有鞋面,還欠一雙鞋底。弟弟口中那一點自己的貨本,都是哥哥替他藏在床腳木盒裡的。
陳生放下擔子,說先挑到城裡,再問能不能託車載。陳達哼了一聲:「又去替那位許師傅跑腿?」他說沒有,舌頭卻不怎麼利索。上回那根長木料在竹彎裂了一角,他肩上也留了紅印。哥哥沒見過裂了的木頭,只見過弟弟回來時鞋底開了口,卻說替人做事不好算錢。
針箱旁有兩條新麻繩,是陳生在高浦買的。一條六文,比舊繩粗,打濕了還得解開繩結再曬。他嫌貴,買的時候來回捻了許久。哥哥要截下一段給木桶做提環,他趕緊按住,說這兩條都得完整留著。陳達收起刀,笑他東西還沒買夠一擔,規矩倒先多了。
這回他走大路,早晨過茶棚,看見外棚仍堆著木頭。劉嬸端著一盆洗過的芥菜,腳在門前停了一下,才側身擠出去。阿穗不在,許慎也不在,屋裡只聽見大秀使勁試鍋架的聲音。他喊一聲,大秀從灶後探頭,手上全是黑灰,問誰許過這灶能改。
他答不上來,把挑桶的擔子靠在外邊,想進去幫她挪鍋。大秀把鍋抱緊,說不必,免得又有人說順手就成。他站了一會兒,拿出三文要買碗粥。劉嬸只煮了自己吃的菜飯,舀了一小碗給他,沒有收錢,卻也沒留他歇晌。陳生吃完,把碗刷乾淨放回去,發現架上的碗才四隻,外棚的長料就占了三條凳子的地方。
城裡韓家原來還沒付清做桶的錢。陳生到了門口才知道,主人前日下了鄉,留話說驗過桶箍再結運費。看門的婦人肯收桶,卻不肯先付八十文。他想起哥哥虎口上那塊布,便把桶又挑了起來,說等東家在時再送。婦人嫌他死心眼,叫他別把門口的泥土都踩進來。
兩隻桶最後擱在任家木鋪外。陳生本想找許慎借個地方,進門先碰見魏策。魏策正在替一個賣傘的人削傘柄,旁邊放著一把包好的木梳。陳生認出是他常摸的那把,就問送給妹妹了沒有。魏策說送過了,妹妹嫌他把最後一齒削得太尖,要他修圓。
鋪門前有兩個孩子探頭看桶,一個伸手轉桶箍,被另一個拉住,說這不是給他們滾著玩的。陳生本想叫他們走開,魏策卻把桶挪到自己腳邊,拿了截廢竹給他們削竹哨。竹孔開小了,只出氣,吹不響,兩個孩子輪流試,臉頰鼓得通紅。陳生想起初見許慎時,也覺得那雙手什麼都能做。
魏策沒把竹哨做完,先把傘柄壓回工作臺上。賣傘人下午來取,他答應過午前做好。陳生看見他從護掌邊露出的手背,原先曬得黑,如今裂了幾道口子,木梳卻裹得很乾淨。他以為自己只是隨口添了一句話,到了這裡,竟像那根細竹裡吹不出的聲音,堵得人嚥不下去。
「她瞧得比你們都仔細。」魏策說。陳生以為他在說木梳,便跟著笑,魏策卻抬頭問:「你在哪兒看見我量過那道石階?」
刨刀在鋪子後頭響了一下,又停了。任泉還在裡面,陳生看不見他,只能看見門邊豎著幾把長尺。他記得魏策拿過尺,從藥鋪後門經過,記得自己坐在廊下撿過破罐的碎片。他把這兩件事接到一起時,原沒想過別人會問得這麼具體。
「我只瞧見你拿尺。」他說。魏策把傘柄挪開半寸:「你也沒問過我拿去做什麼。」陳生點頭,耳根熱了起來。他想說那句話後來是夥計傳錯的,又記起夥計說時自己就在跟前,嘴裡含著熱湯,沒有出聲。
魏策問他能否今日就隨他去藥鋪,把這句話再說一次。陳生看向門外的桶。韓家的主人午後也許回來,他若錯過,又得白跑一天。魏策已經拿起傘柄,見他遲疑,便放回台上,說自己今日還得把這根柄做完,明早再去也行。陳生倒像被這句平平常常的話刺了一下,脫口說現在去。
藥鋪後廊有個幫工正在攤開藥篩。正是當初聽見那話的人。他起初說自己不過隨口說了一句,哪會有人當真。魏策問他,是不是也把那句話說給對街修車的人聽過。他想了起來,笑意便慢慢收了。陳生站在篩架邊,把自己沒見過人複量、只見魏策拿過尺的前後經過說了一遍。
周同在櫃檯後聽著,右手拇指夾不牢紙,正在用左手壓住藥包。他沒有說這就查清了是誰的過錯,只叫幫工往後別再說那話。魏策也沒請周同替自己正名。他出來時肩膀沒那麼緊了,卻沒有和陳生並肩走。
陳生追上去,提出把魏策妹妹要的針線送一份,不要錢。魏策停在街邊,認真看了看他擔上那兩隻桶,說:「她要針,自會去買。你賣她就是。」說完把傘柄的小包繫牢,走回鋪子。陳生站在油餅攤前,忽然聞不得那股香氣,肚裡卻餓得發疼。
他午後再去韓家,主人回來了,驗過兩隻桶,付了原先說好的八十文。他把錢分開裝,一份是哥哥的,一份暫且不動,六十文的小貨仍用自己存下的錢買。他沒把韓家說的兩包鐵釘都順道接下。那東西看著小,提起來比針箱還重,主人願意加十二文,他試了試,只接了一包,另一包請對方另找人。
回程時,石橋上一個賣魚的婦人掉了桶蓋,撲通一聲滾進橋下。陳生下意識伸手,卻差點讓針箱歪進河裡。他趕緊把擔子放穩,先把箱繩扣牢,再借那婦人的竹竿去夠桶蓋。橋下水淺,伸了三回才夠著,蓋上的泥濺了兩人一身。婦人笑他臉上長了魚鱗,他這才笑出來。
晚上在石口過夜,他解開兩條新繩,把箱子和鹽包分開,各自墊高。棚裡的長木料還沒搬走,劉嬸也沒再叫他吃菜飯。他花八文住進小客棧,床板窄,隔壁的人打呼,連夢裡都像有人在刨木頭。他醒了兩次,摸了摸自己的錢袋,知道今天總算有了個不用旁人讓出來的落腳處。
客棧掌櫃見他一身泥,先遞來掃床的小刷子,要他在門外刷乾淨。他覺得受了輕慢,想說從前也有人留他住在廊下,卻又看見掌櫃正替上一位客人拆濕被褥,手背凍得通紅。他把自己的鞋刷乾淨,另取一塊布墊在箱底,省得箱腳的泥印又留在人家地上。
回到高浦,陳達先問怎麼少了一包鹽。他說擔上還多了一包鐵釘,鹽只能捎一包,剩下的下回帶。哥哥說這一來一回才掙多少,他也不爭辯,把韓家的錢數給他,見嫂子將三十文夥計錢另外放進碗裡,便把原想說的辛苦吞了回去。
木盒打開時,裡頭的五百八十文一文沒少。陳生取了六十文,告訴哥哥這回買針線先用隨身的錢墊了,這六十文是從本錢裡取來補回去的,往後自己會記下進出。陳達把盒蓋放在膝上,半晌才問,若賣不掉呢。陳生挑出一枚缺了邊的錢,推回哥哥手邊,說那就晚些再買下一擔。姪女穿著還沒縫鞋底的新鞋跑來,踩在他腳背上,叫他看鞋面繡的兩隻鳥。他托起她一隻腳,鳥的眼睛還空著,等她娘晚上有空再縫。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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