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車過不了的近路
酷無極 · AI創作 · 2756 字 · 約 7 分鐘
洪掌櫃把那根長木翻出來時,許慎先用拇指按住一道細紋。紋不深,從頭到尾卻很直,若能整根下料,正好配自己新畫的門肋。木場夥計等他看,等到日光已轉到另一面,還沒聽見一句成不成,忍不住將另一頭放到架上,叫他別捏著不放。
他缺的其實不是挑木料的眼光,是另外一百六十文。母親的六百文已花在第一批木料上,自己口袋裡的錢又得留著吃飯和應付房租以外的零碎開銷。那柄長鑽抱過許多回,他還是捨不得去想,若前幾日沒買,今天就不必站在這裡,費力挑剔一根已經夠好的木頭。
洪掌櫃認得許家舊屋。許泊做過的活不只在縣裡,山中那根硬梁,當年也是從他老父那處料堆裡出的。他說若手頭不便,可拿後間那根換,乾了這麼些年,做小件正好,運回來的事由木場自己想辦法。價只算一百六,不抬個好聽的數來講舊交情,也不等許慎將來哪門活做成才收。
許慎知道那根樑還在屋上。他更知道,要拆下來不只是抬走一根木頭,後間還得另加支撐,把邊封好,母親也未必肯。可舊屋如今沒人常住,後間又潮得不大能用,眼前這根木頭卻立刻就能到手。他先在心裡把修屋的步驟過了一遍,覺得自己做得到,就連還沒問過的人也一併替她答了一聲好。
木料一交到手,那聲好便有了分量。這可不是在酒桌上說說將來的打算,是洪掌櫃把一根本可以賣給別人、完整乾燥的長料劃到了他這一頭。許慎按了個指印作憑,沒覺得自己在做什麼駭人的事,只覺得往後應該有工夫把母親那邊安排妥當。
劉汀帶來的小車是向油鋪借的,借一日,說好十二文腳錢,早去早回。他想在母親開棚前替她把料歸置好,也想給許慎留一回人情,往後油鋪的架子壞了,不必每回都求不認得的人。兩個人都不是專來做好事的,只是將各自覺得順手的願望推到一輛小車上,起先看著還很輕。
陳生二月這一趟恰從高浦往縣裡來,先在石口碰到他們。見是許慎,他放下擔子,幫著把料抬上車,自己還要走茶棚那一段,便答應同行幫一程。劉汀說也給他留一份,陳生卻擺手,想起雪夜的熱粥,不肯在許慎面前為抬這一點木頭算價錢。許慎本該再請他收下,手裡的錢卻使他沒有再堅持。
大路從石口繞過一段平坡到茶棚,整整六里;近路從石口南邊進竹坡,走兩里便接回茶棚以北一里處,能少走三里。周樵從前說小車過得去,陳生也見過車轍,就指了指那一頭,說天晴,腳下還乾。劉汀看著長料,問轉不轉得開,許慎搶先答,慢一點,抬起一頭,總過得去。
天確實很好,沒有雪,也沒有突然從山上來的水。竹影在地上細細動,兩個人拖車,陳生扶尾,起初每一步都像在證明他們沒選錯。車輪經過的舊痕寬度也合,許慎抹一把額汗,心裡已經算出少走這三里能在棚裡多起幾道榫。
到第一處陡彎,木料的頭碰著竹根。小車能轉,伸出去的長木卻會掃到石壁。劉汀停下,想先卸一根,陳生也說分兩回抬。許慎看了看地,木料一卸,便全落在土裡,拖過去還要再裝。他已經把一點點省下來的時間算在新門上,不願又花回去,便叫兩人將車尾略抬一抬,自己在前頭多拉一把。
拉了一把沒過,再拉時輪子斜上石稜,車身向外一歪。陳生立刻抵住,肩上的重量將他往側邊壓,手中扶著的木頭卻還是碰了山石。那一聲響不算大,三個人都停了,像怕再動一下,自己聽見的便會成真。
裂的是洪掌櫃才交來的長木料。木角先劈開一道口子,順著木紋往裡延伸,許慎用手掰了掰,沒有立刻斷開,裂縫卻已在那兒了。他想說本來就有暗傷,話到了喉頭,望見木角新露出的淺白,又嚥了回去。方才在木場,他從頭摸到尾,是他看中這根木料紋路直、乾得透,並非誰趁他不在塞進來的壞木頭。
劉汀先問人有沒有受傷。陳生搖頭,將肩上的擔子移到一旁,手臂痠得直發抖。許慎仍盯著木料,彷彿只要看得夠久,就能把那個「好」字從洪掌櫃手裡退回去。劉汀終於有些惱了,問是先顧車,還是等木頭自己合好。
他們只得把木料卸下,鋪兩截短木在地上,先不讓寬板全陷進泥裡。車尾卡在石縫,不用槓子便抬不出來,陳生指著那根已經裂了一角的長料,許慎立刻說不能拿這根。話剛出口,連自己都聽見了那股熟悉的急切。他已經為了不願毀一條花邊吃過一回苦,眼前卻還是先怕這塊日後要做得好看的木頭被壓壞。
這一回沒有人替他答。他站著,最後自己拿起一截不拿來做整條門肋的短料,找石頭作支點,叫劉汀扶住車輪。短料表面被壓出一道深痕,車才一點一點退出來。陳生腳跟一滑,膝蓋跪到了土上,卻沒鬆手。等車終於擺正,三個人都坐了下來,面前堆著一堆木料,原想省下的三里路,仍靜靜地躺在他們身後。
劉汀看日頭,說今日回去太晚,油鋪還有人等自己卸桶。他說這話不是為了討許慎一句感謝,是那一日已真的算不到自己手裡。許慎點頭,答多誤的另補,聲音很低。多一日十二文,不比一根長料貴,卻叫他更清楚有人正為自己想趕成的事失掉別的事。
陳生去周家借一條結實的繩子。周樵見三人一身灰,先問不是說過太長的不好走嗎。陳生說你說的是小車,他說是小車啊,車小,東西長,哪裡是一回事。陳生站著,像是又聽了一場和自己那句「見過拿尺」一樣的問答,話都沒錯,接在一起,卻搶先應了別人沒說出口的話。
周樵沒白送繩子,也沒趁機要高價,只說用完拿回來。晚飯讓三人買了幾碗熱食,院角給他們放木料,他還得留地方自己收菜,不能讓木頭把進出的路全占住。劉汀吃得快,吃完到屋後蹲著,許慎走過去,想說這木料是自己想做額外的活才買的,客人並沒催;看見對方疲累的背影,這時還是沒能把原先半掩著的事說全。
翌日他們改走主路。寬敞的地方確實多,車輪偶爾陷住,旁邊也站得下人來抬,不必先怕一轉彎,木頭便掃到誰身上。許慎看著走過的路,沒再說遠。他們把昨天不肯花的力氣和時辰,今天一里一里花了回去。
到了茶棚,大秀正來量擺桌的地方。見木料又多了一批,她臉上的神情便淡了下去。劉嬸先問劉汀怎麼一夜沒回來,兒子只說幫忙運木頭,便不肯再多說,自己拖著車去還。她聽說他耽誤了油鋪一天的工,伸手想替他拂去衣上的灰,他卻側身避開,說這衣裳還得回家洗,別抖得滿棚都是灰。
許慎把裂角藏在朝裡的一面,搬完又覺得藏了也沒用,便轉回來叫劉嬸看。他沒說全是這根木頭耽擱的,只說得換個用法,可能要晚幾天。劉嬸望著原先能坐人的那面牆,長凳已橫挪到窗下,說自己講十七開棚,可不是隨口說的。許慎點點頭,正要保證,大秀已端著空鍋走了出去,沒再聽第二回「幾天」。
陳生拾起前日換下的擔繩,斷處補得厚,壓在肩上比新繩更疼。他想著一回答應給木料、一回答應給人指路、一回替別人說自己見過,原來不肯讓好意停下來,也會像這繩子一樣,越補越結成一個硬疙瘩。他沒把這念頭告訴許慎,只先將自己能帶的零碎貨物重新配平,說下回替人說話,得先知道自己究竟看見了哪一步。
許慎留在棚裡,看著那根裂了角的長木頭。它已經沒法原樣送回去,舊屋那根梁卻還在母親以為安穩的地方。木場來取之前總得告訴她,他卻又在心裡給自己留了個晚一些的日子,想著先把眼前這扇門做出個樣子再開口,母親也許就不至於只看見他又從舊家拿走了什麼。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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