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門下的那隻手
酷無極 · AI創作 · 2873 字 · 約 8 分鐘
初九那一眼,許慎終於沒有去看。早上阿穗說線團總從窗下滾,他帶著新鑽,在床旁小木架上添了兩個孔,又削一枚能穿線的小銷。長鑽吃木比舊鑿順,母親在旁邊看,偶爾撿起一卷刨花,捏著說這個倒能擱火下。他做完一抬頭,已經過了自己想去藥鋪的時辰。
他想下午也能去,下午任鋪來一戶急換窗紙的,原是舊客戶,師傅見他已交好門,便叫他帶魏策走一趟。他不願剛有自己的活就不接鋪裡的差事,去了,回來天又黑。藥鋪一整夜沒有捎人來,就像那門替他答過一次仍好。
初十早上,陳生正在藥鋪搬一只裝著舊竹屜的箱子。他臘月又跑了一趟,初九趕到,清點藥罐比上回早,夜裡便照舊在後廊借了張草蓆過夜。新門上的花紋近看刻得淺,他伸手摸了摸,想起大娘說兒子的手穩,自己也跟著高興,卻沒蹲下來看藏在門底下的東西。
箱子過門時,一角抵到門座旁。他和夥計各挪了一下手,沒留意那一小片木楔也跟著往外退。新石面還帶著水,箱底拖出一聲短響,周同過來扶門,讓他們先把長的一頭轉出去。就在他用手按住門框時,門身忽然往下一沉,上頭像輕輕鬆了一口氣,整扇門朝側面斜落下來。
周同的叫聲不長,像先把痛忍住了。陳生鬆開箱子去托門,肩上被門肋撞得一麻,夥計也撲過來,兩個人只能讓門不再往下墜,誰都不敢放手。周同那隻扶著門框的手夾在門邊,身子跟著往低處縮,嘴裡只說別拖,別拖。
陳生用腳將剛放下的箱子踢進門底,箱板壓得咯吱響,總算托住一角。魏策來送一根餘料,恰從巷外看見,扔下東西便跑來,先叫他們別猛抬,門若轉動,手還會再受一次力。他托住另一側,三人一寸一寸挪開門肋,周同的手才從縫裡抽出來。
兩根手指很快腫了起來,指節彎著,手背上沾的木灰混著一點血。齊郎中從裡間出來,叫人把周同扶到亮處,先看傷,別誰都來拉他的手。他沒有看一眼就說無妨,問清楚是怎麼受的力,只先用乾淨的布護住,叫周同坐著,別還想站起來點貨。
周同坐不住,一次次想回頭看門。他倒不是比起自己的手更捨不得木頭,只是櫃裡的藥紙、秤和帳簿都還在,外門倒了,誰也不能只顧往裡退。他聽見夥計說先拿木板擋著,才閉了閉眼,汗沿著鬢角流下來。
許慎到時,門已經斜靠在院裡。他先看見缺了一塊的箱角,再看見石上倒著的兩片楔子,心便往下沉。那東西昨夜還只在他心裡,一進這裡,卻和血跡、藥屑、看著他的人一同擺到了明處,再也不能用「穩過一夜」四個字包住。
「是誰動了底下?」他問。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聽出不對。陳生正按著肩膀,一時沒有回答,夥計說箱角碰了一下。許慎便蹲下去看木楔,手在石面上摸了一圈,想找出一個比自己下鑿更近的緣由:水,泥,別人的腳,也不知是誰先動了箱子。他其實不必找,昨夜他就知道,這些事都會在一扇藥鋪門前發生。
周同聽見聲音,從屋裡叫他。許慎站起來,走到那張診凳旁,周同平日數錢很快的手現在用布托著,另一隻手緊緊抓著膝頭。周同問,這就是已經做穩了的門嗎。許慎喉嚨裡像塞了一片刨花,說自己本來還打算來收一下,周同便問要收什麼,昨天不是已經交了嗎。
他望向門外,想叫魏策進來把哪一天說過什麼再對一回。少年正蹲著拾起碎木,聽見自己名字,慢慢站起,臉上一點討好的意思也沒有。許慎又把目光收回,改口說先看傷,門會重做。周同沒接那句會重做,只低頭看自己的手,像從前不肯多看花樣那樣,不肯先看一句將來。
任泉隨後趕到。他看了看上軸,只一眼就問下枕沒換?許慎還沒答,魏策已經說沒有,一直用的是兩片活楔。任泉沉下臉,伸手抓住那截過短的軸,想罵人,又得先讓鋪面能關得上。藥鋪可不會因為他們師徒這會兒能把事情吵明白,就自己少吹進一陣寒風。
他叫人回任家木鋪抬那兩扇還沒裝五金的備用門,先臨時遮住門口,讓人從側口進出。備用門小,下頭還得加一塊板,算不上好看,卻不用拿同一對活楔再冒一回險。許慎跟著搬,魏策沒有把自己那一頭交給他,另外叫了個夥計一起抬。三個人從他身邊過去,沒說一句不許,他卻像站在一扇根本插不上手的門外。
他去南槐巷取錢。阿穗正在窗邊試那根新線銷,見他臉色發白,先問是不是受寒病了。他說門出了點事,母親立刻站起,手上的線團墜下,滾到床腳。他沒去撿,打開工具包,取出尾款剩下的一部分,再從自己的舊積蓄裡湊足,數了兩遍,才發現手指一直在抖。
母親追問傷了誰。他說傷了藥鋪周掌事的手,話說到這裡,已不可能再說只是門沒裝好。阿穗抿著嘴,過了一會兒才問,是不是底下那孩子沒做好。她剛才還在用兒子親手做的線架,要想到做活不專心的少年,竟比想到兒子也會出錯容易得多。許慎沒有立刻否認,先拿起錢袋出了門。
一千二百文放在周同面前,他本想說尾款先退,醫藥費由自己出,門也由自己返工;開口時卻又添了一句,後院窗子的活不用耽擱,等手好些,自己還是趕得上。話說到最後,他才聽出自己把兩件事擱在了同一張案上,好像只要擺回足夠的錢,其餘的就能照舊。
周同沒碰錢,問他覺得自己的手什麼時候會好。許慎答不出來。對方又問,明日拿秤、後日抬箱,誰能先替他使上這兩根手指。許慎低下頭,汗從背後滲出來,他寧可挨罵,讓人說他貪錢,也不願承認自己剛才想買回的東西,比這一袋尾款多得多。
齊郎中在旁說傷還得再看,先別急著說要多久。周同這才用沒受傷的手把錢往櫃裡撥,說門仍得弄好,春窗先不動了。許慎喊了一聲周掌事,對方沒抬頭。那十二扇窗,曾在他腦子裡排得整整齊齊,如今一句先不動,竟比壞掉的門板還難從地上扶起來。
他提出把尾款全退了,那並不是周同開口要的數目。錢退了,氣也沒消,受傷的手更不會因為他肯拿出錢來,就立刻伸直。他在案旁站了一會兒,想起任泉問「做壞了呢」時,自己說的那句「該擔的自會擔」,才知道一句話說完容易,事真到了眼前,人還是會先想怎樣少難堪一點。
藥鋪的門暫時擋住後,任泉將他叫回鋪裡,問清上軸與下枕到底怎麼做。許慎起先仍說看過一夜穩,師傅便將短軸放到案上,叫他別拿沒倒的那一夜來答倒下這一刻。他終於說自己捨不得那條花邊,以為楔能壓穩。說到這裡嗓子啞了,魏策在外頭聽見,仍沒有進來。
任泉沒有立刻把他趕走,只說門沒重做之前,不許再借鋪子的名義另包別人的活,鋪裡也沒有工錢讓他一邊補自己的錯一邊領。原先說該許慎獨當一面時,人人都覺得能分得清;出了事,客人先找的仍是任家木鋪。任泉也得出面賠不是,受這一份難堪,不能推說自己只是借了地方。
天快黑,魏策來取自己六日工錢,一百二十文。許慎摸錢袋,裡面所剩不多,後頭還要買返修料。他本想先給一半,話出口卻成了工錢又沒說不給。魏策站得很直,說是沒說不給,可昨日就該結。許慎看少年兩隻手上沾的門灰,最後只答再給他兩日。
魏策沒吵,將自己那隻已經空了的布袋折起來,放回衣內,轉身去收工具。他不再拿出妹妹的小梳子,也不再同許慎說哪一處木紋像鳥。許慎坐在案邊,面前擺著新買的長鑽,鑽刃很亮,原是自己想了許多年的東西,這會兒那點亮光竟照得他不敢伸手去摸。
阿穗夜裡來了,帶了一罐溫飯。她沒在鋪門口問什麼,當著眾人只說孩子一天沒吃,飯得先吃。許慎接過去,手一熱,眼裡也險些跟著熱起來。母親坐到他旁邊,小聲說別怕,家裡總還有一點。他聽見家裡兩個字,很想靠過去,最後卻只揭開飯罐的蓋子,看見上頭仍是她挑過粗鬚的那一撮菜,半天沒夾第一口。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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