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長篇
回鄉的座位
酷無極 · AI創作 · 2845 字 · 約 8 分鐘
阿穗決定回石口時,先把新外衣取出來,又塞了回去。不過是去趕個集,若穿得太新,人家難免以為她特地來穿給人看;穿舊的,又像搬進城裡這些日子過得還不如在山裡。她對著兩件衣裳看了半晌,最後挑了那件袖邊補過、衣身還算齊整的,覺得無論誰問,都答得過去。
許慎聽說她要去,沒有立刻反對,只問跟誰去。趕集的人合搭的車恰有空座,來回十六文,不必另包一輛;車到石口,不走通往林家屋子的那條山間岔路。她說得很快,像是先把兒子可能問的全擺出來。他只看了看天,說別為了逛集錯過回程的車,便又去量門邊那道細紋。
門上的草葉已刻了一小段,很淺,離遠了便看不清。阿穗湊近問這是哪一種草,他說不一定得是哪種,順著木紋刻就好。她伸出手指想摸,他立刻攔住,怕剛修好的邊沾上手汗。她把手收回來,心裡卻像也摸到了那一段漂亮的日子。路上若有人問起,總算不用只靠那張紙說話了。
出門前,她把自己的錢重新整理了一遍。搬進城時攢下的九百文,零零星星已花了五十多文;慎兒隔幾天總會帶點米和菜,她不用全自己買,可是看診、添線、買自己愛吃的東西,總還有幾文錢她不想每回都跟兒子說。數出車錢以後,整錢和零錢合起來還剩八百三十文,她分成兩包,一包藏好,另一包只夠今天買點小東西。
車上坐了四個人,另綁著兩隻空簍。阿穗原以為自己會一路看風景,出了西門沒多久,便被一個相識的賣菜人叫住,說這不是許家的大娘嗎。她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答說如今住在南槐巷。那人問城裡的床暖不暖,她說還好,沒提受過潮的牆,也沒提前幾夜聽著舂米聲睡不安穩。
人家又誇許慎有孝心。阿穗點頭,覺得這句話該留給兒子收著,自己接得太快,反倒輕了。車上另一個人說,聽說濟安鋪要換門,難道就是你家慎兒做的。她說是,那扇門已經開工好些天,挑的木紋很細。她沒說周同要的其實是少些花樣,連她自己也漸漸把那一點草葉當成是人家請他刻的。
到石口,劉嬸在舊攤後攏炭,臉上沾一片灰,見她來,第一句話便說捨得回來看人了。阿穗故意也不答想她,只指她臉,說進城沒學會什麼,就會看人哪兒沒洗淨。兩人笑,劉嬸取濕布擦一下,灰反倒抹成半片,阿穗伸手去擦,終於又像從前見面那樣近了一點。
大秀正在試一口大鍋,鍋口壓著幾塊臨時借來的磚,歪著,放穩了也還會晃。她要回自己的攤子,劉嬸卻想叫她再多等一會兒,說許家大娘正好來了,春天木匠來,總有辦法。阿穗一聽提到兒子,立刻蹲下去看,膝蓋撐不住,才又扶著凳沿坐下。
這口鍋能盛多少粥,她比兩人都看得明白;可真裝滿了,要從火上抬下來,卻是她如今使不上力的。大秀拿兩隻木柄套給她看,說要的是鍋能穩穩架在灶口上,別端起一鍋熱水時還晃。阿穗便說慎兒修門修窗都做得細緻,這麼個小灶,總不至於叫她們著急。
劉嬸鬆了一口氣,大秀卻問他是砌灶的嗎。阿穗一時答不上來,笑著說做了這麼多年,總也見過,來看看就是。她說來看看,原是覺得兒子總不會讓自己難堪;大秀聽到的卻是春天有人來看鍋,也能修灶,便撤了鍋底下的磚,打算先不另找泥匠。
劉嬸給阿穗倒了一碗淡茶,問她兒子真有那麼多工夫嗎。阿穗喝了一口,答說他鋪裡忙是忙,回來看看母親的朋友,總擠得出時間。話說完,自己忽然覺得不大穩妥,許慎從沒答應過修灶,她卻已經把他的那一天分了一角放到別人手裡。她想收回,又怕像是從城裡回來就連這一點也不肯給。
集市上人多了起來,劉嬸起身賣茶。阿穗坐在攤後,看她從客人手裡接過幾枚濕錢,再找幾枚乾錢給人家,手比從前在舊屋裡遞粥時快。有人在碗底留了一點茶葉,劉嬸便接些水沖一沖,倒在泥地上。開茶棚的心氣不是坐著就能想出來的,每一隻碗都得忙上一陣,洗淨、放穩、再端出去。
一位山裡的舊相識走過來,見阿穗也在,先問許家屋是不是還鎖著。她說鎖著,那人便說往後誰趕夜路可沒地方去了。阿穗聽見,心裡竟有一點自己不大肯承認的滿足:原來人走了,還是有人記得這道門。她差一點答春天也會回來,話到嘴邊,又想起城裡屋子那一束只曬半日的光。
劉嬸替她接話,說山屋遠,大家走大路便不該先繞過去。對方喝著茶,不再問,阿穗卻好一陣沒拿碗。她原盼劉嬸幫著說搬得好,如今人家真替她把要回來的那句話攔住了,心裡反倒空了一下,像一間自己還沒決定怎麼用的屋子,被別人先關上了門。
午後,常家夫妻也到了。兩人來買編籮的竹篾,見了阿穗,便又提起開春歇腳的事。他們不想長租,只在採筍那些日子用正屋,潮濕的後間可以不住,出入也會照看自己用的門。阿穗這回問得仔細,哪一天來,東西放多少,柴是不是自己備。她並非嫌人家窮,只是頭一回有人來問那屋,她不願還只答一句慎兒看著辦。
談到後來,她還是沒收錢,說過幾天和兒子一同看過屋頂再說。常家的媳婦答應了,也不催,臨走還問大櫥在不在,若還在,能不能借一層放乾篾。阿穗點點頭,想起許慎在城裡量過的窄門,忽然覺得那隻沒搬走的櫥,也不全是因為舊得該扔。
去看茶棚時,日頭已經西斜。劉嬸開了外門,裡頭有做紙人那回留下的幾張廢紙,兩雙草鞋一雙濕了,一雙還好。阿穗撿起來拿到窗邊晾,先替它們撥去鞋底的泥,像在試試這裡的春天到底有多少日頭。劉嬸把一把外棚的備用鑰匙遞給她,說日後回來取東西,若路上走累了,可以先進來坐,不用總繞回自己家。
「灶間那把鑰匙不在這裡。」劉嬸說,「進去歇歇就是了,別把自己當主人,又替我煮一大鍋。」
阿穗笑她小氣,手裡卻把鑰匙收得穩穩的。她知道是外棚的,劉嬸也知道她認得哪一道門,兩人都沒覺得這把鑰匙還會有別的用處。後來她回想起來,才發覺自己在那一刻已把信任捏得太實了,彷彿手裡既然捏著一把鑰匙,就可以替對方先打開許多還沒說過的門。
回程的車快走了,她還想買一點山裡的酸菜。賣菜的人手腳慢,她等著,又朝路口看了一眼,劉嬸在後頭催,車夫也喊。她急得一手拎罐子,一手按著錢,忽然想起前些天還嫌許慎每走一步都催她;原來真有人在等,再喜歡的東西也不能一直摸著不放。最後她只買了小半罐,抱著上了車,蓋子還沾著一點菜汁。
到城裡天已晚,她按自己的路走回南槐巷,沒有在巷口喊兒子。路過米鋪,老掌櫃竟認得,問今日沒買米麼。她答今天有,就這麼一句也叫人心裡暖,彷彿自己不只是從另一座屋臨時搬來的客。黃豆聽腳步先叫,方曉在前房說是林婆婆回了,姑母便沒有再出來看。
許慎那晚來得更晚。阿穗將酸菜夾給他,講集上誰問過新門,講大家都說任鋪教出好手。他起先低頭吃,聽到門,便問他們從哪裡看見。她說沒看見,聽說的,還用看麼。他笑一下,沒有叫母親別再講,又問茶棚屋面可漏,劉嬸還缺什麼。
阿穗摸了摸衣袋裡的鑰匙,說屋頂好好的,只是春天開灶,想叫他順便看看。許慎嗯了一聲,心思又回到自己的門軸上,沒聽出順便看看這句話背後,大秀已撤了哪幾塊磚,劉嬸又打消了哪一回請泥匠的打算。她也沒說全,見兒子端起碗,便將那一角沒說清的事像菜罐的蓋子一樣蓋緊了。
臨睡前,她發現袖口沾了茶棚的灰。拿布一擦,灰散開一圈,像今天在人前說過的那些好話:原先只想留一點,抹到後來,竟分不清哪一塊是自己當真見過的。她把衣裳搭好,沒急著洗。鑰匙收進針筐的一個小隔格,壓在幾根早已穿好線的針下,明天不用出門,也仍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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