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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世情長篇

路牌轉了一面

酷無極 · AI創作 · 2785 字 · 約 7 分鐘

陳生在藥鋪後廊住了九夜。起初只想等貨清點完就回去,周同正好要騰出後院,讓他搬幾日木箱,工錢不比走遠路少,也省了找地方睡。他做完三日又添兩日,後來為了等要代人捎回鄉的竹片和零貨,又留了三日,白天替後院看貨,不另外拿工錢。他摸著漸厚的錢袋,覺得那十二隻碎罐終於不再是這趟路唯一留下的東西。

到第九夜,兄長託人捎的話也到了,問是不是青嵐路遠到連回頭也要過一個月。陳生看完就收拾行李。他不是沒想過在城裡長做,夜裡總能聽見鋪裡的夥計比他熟絡地說笑,自己連哪隻箱該先放都還要等人指點。真若日日這樣,也不過換一副並不歸自己的擔子。

出城時他帶回兩捆竹片、一隻乾淨的布袋,還有別人託帶的一包有名有主的零貨。周同說往後藥鋪或許要改後院,有好木匠願意擔事,自己也省心。陳生便提起許慎,一口氣誇到那夜的門輕輕一推就關好了。周同點頭,沒立刻說以後的貨都交給他,他卻已經替下回來的路多存了一點盼頭。

十八日天晴,路邊的雪已薄了,腳底的泥反倒難走。陳生每遇到一處積水便換手扶筐,不願才補好的鞋又踩進泥裡。他花錢買了一小卷麻線,舊擔繩卻只在斷處多纏兩圈,心想等回到高浦,兄長的手總比自己會編。買一整副新的要多少錢,他問過了,問完還是先把錢收起來。

到了槐樹岔,那塊新板不在樹下。陳生起初以為走錯了,停下來看兩邊,杉樹、溝口、舊車轍都在。板在周樵的小屋旁,離岔口十來步,底下墊了一塊石頭,端端正正,字也沒少。若從大路北面來,遠遠就看得見;若像他那夜一樣從東邊摸出來,卻正好被小屋的簷角擋住。

周樵坐在門邊削蘿蔔,看見他還笑著問,這回沒往林家去吧。陳生沒立刻責怪他,先問牌子怎麼挪到這裡來了。周樵說樹下雪化了一灘泥,牌腳都快泡在裡頭了,挪過來乾些;又問這牌掛得好好的,難道還得讓旁人照著誰的眼睛走。

陳生放下擔子,低頭看著石頭。板子沒壞,周樵也沒把別的地名寫上去,自己要說人家故意害過路人繞路,就像拿一件沒發生過的事去壓人。可他只消往回退幾步,那道箭頭到底指哪條路,又看不明白了。他每挪一次,周樵就用削蘿蔔的小刀指一下,叫他小心板角,別撞到客人的腿。

兩個人站到岔口,周樵說縣城當然往南,誰會往山上走。陳生本想答自己就走過,話還沒出口,先覺得這一句又把自己的笨擺了出來。他只說夜裡下雪時,人未必像白天看得那麼清楚。周樵便抬頭看天,說這世上若每個下雪的夜裡都得另掛一塊牌,木頭也得先比人累。

他說得像在開玩笑,陳生卻沒笑。十來步的差別,要他挑著擔子往回多走,也未必值得放在心上;可真站在岔路口辨不清方向,就不是這一碗熱水能抵的。他又去陶里正家,想找個說話比自己有分量的人拿個準。陶里正正在和人抬穀草,聽完只叫他先把路口讓開。

穀草運完,老人拍著衣服說是官路上那塊牌子先壞了,自己已捎過話,什麼時候會來立新的,仍不知道。新板既是你們掛的,路怎麼走,你們該比別人熟;寫錯了,他也不能因為自己姓陶,便擔得起所有挑擔人的腳。陳生只得開口借一把錘子,老人倒借了,臨了又塞給他兩枚舊釘。

回到岔口,周樵的妻子正端出一盆熱水,水潑在雪上,先冒出一陣白氣,才露出黑泥。她叫兩人別光站著說話,若木板還沒法定下來,就先把客人要走的地方鏟平。周樵不大情願地起身,陳生也接過一把短鏟。兩人挖出一道細溝,讓雪水先從樹根旁流走,木板總算能離開鋪簷,立回看得見兩邊去路的位置。

釘子不是新的,第一下就打歪了,周樵伸手按住木板,罵他專會挑費事的活給別人做。陳生臉上一熱,扶直釘子再落錘,心裡卻忽然覺得,這人若只想害人,本也不用站在這裡替自己冒著挨錘的風險。周樵挪牌有自己的好處,此刻幫忙也是真的,事情並不像夜裡聽見一聲狗叫,就能斷定哪一扇門肯開。

板子立好後,周樵又指著屋後,說真要去石口,走那條路能少走三里。他家的小車來回過好多次,也沒人摔下去。陳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見一段較乾的坡,再往後便給竹叢遮住了。他記得許慎說過要走大路,又不甘心這回像個只會認大字的人,便朝那邊走了一小段,鞋底踩過一道寬車轍。

那是周家運菜的輕便小車留下的,車尾不拖長木。陳生沒有跟到彎後看,站在那裡想一想,覺得既有車轍,路總不會騙人。他回來說下回有空也走一走,周樵聽見,倒露出今日第一點真心的滿意,說過來喝口水,總比在外頭又繞半座山強。

陳生沒把近路添上去,手頭沒有炭,也不敢隨便寫字。他自己還沒走完全程,日後拿給許慎看,總有人能把幾句話寫得周全。他把這件沒做完的事留在心裡,像留下一筆本就可以放到明日再做的細活;至於人在什麼天氣、背著什麼東西才走得過,他當時還沒細想。

到了茶棚,他見棚外已掛著一雙濕鞋,心先往下一沉,以為又有個走錯路的人凍在裡頭。進去一看,卻是個三十來歲的賣紙人,腳上穿著一雙略小的草鞋,正在擰襪子。他說沒走錯,只是過石橋時滑進水裡,林家屋如今沒人,一路問到這裡,才知道可以先歇一歇。

鞋是阿穗留下的。陳生認得鞋邊那一處淺淺的藍線,雪夜裡自己也借過一雙編得同樣厚密的鞋。他想告訴賣紙人是誰編的,又覺得說了反倒叫那人得向一個不在場的主人道謝,便只說穿著暖,不用急。賣紙人問棚裡能不能買口熱飯,他推了推灶門,門鎖著,只得搖頭。

兩人各自拿出冷餅,陳生從自己的包裡分出一小塊醃菜。賣紙人吃得很快,吃完又問林家搬到哪裡去了,往後還開不開門。陳生說進城了,大娘跟著兒子,兒子是做木工的,正在給濟安藥鋪做一扇好門。他說好門的時候,語氣像自己已經見過那扇門穩穩立著。

其實他只見過一張門樣和幾根還沒下鋸的木料。可若這時連一句好門也不肯說,就彷彿沒把那夜人家借給他的暖意記在心裡。他又說許慎不肯用濕木,昨夜在鋪裡磨了好久的鑿刃,賣紙人聽著點頭,說手穩的人少,下回家裡若要修東西,也來問問。

陳生胸口暖了起來,原來自己除了挑擔,也能替幫過自己的人招來一個問活的客人。他還不知道別人聽見他這麼肯定,會把其中多少當成親眼見過的人說的話;也沒想過將來若真有一處不穩,自己該退到哪邊去站。眼下賣紙人的襪子已經擰乾了,兩人在棚口分開,各自背起帶著水氣的舊物。

下一個路口離高浦仍有一大段。陳生走著,想起兄長要他多帶的那塊磨針石,才發覺自己在城裡忙著替別人看箱子,竟忘了買。他停了一下,往回看,回去太遠,還得多住一夜。口袋裡的錢不比來時少,忘掉的事卻仍在那裡,不會因為他掛過一塊牌就少一件。

他坐在石上,把斷繩處又纏緊一圈。手指伸進錢袋,摸到那幾枚在藥鋪收下的光滑銅錢,終於不再像第一晚那樣怕一摸便摸見碎罐。他將手收回來,上肩前先試平衡,沒有急著把最重的東西往自己肩上壓。周家的小車轍仍在腦裡,等到了高浦,他預備也同兄長說一說,自己如今不只認得一條路。

傍晚,周樵收起蘿蔔皮,經過那塊立正的板,忍不住用腳踩了踩鬆土。板沒有倒。他看見縣城兩字下方一塊空白,想著以後添一行自家賣食的字也好,真餓的人總要知道哪一處有吃的。他沒有再挪,只把門口燈往外撥了一點,照見岔路邊新挖的小溝。水仍在裡面細細地走,不等誰收工。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原創寫作,以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及本站原短篇《雪夜留門》為基礎擴寫。人物、縣城、路線與情節均屬唐風架空虛構,不是原詩翻譯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那間朝南的屋
  2. 雪到門檻
  3. 第三隻碗
  4. 門板倒下之前
  5. 岔路上的黑字
  6. 城門在午後
  7. 院裡借來的火
  8. 一扇等價的門
  9. 沒有敲響的午門
  10. 路牌轉了一面
  11. 針筐旁的一雙手
  12. 雪水滲進南牆
  13. 回鄉的座位
  14. 尺上錯過的一格
  15. 門下的那隻手
  16. 母親替他說的話
  17. 茶棚裡堆著門料
  18. 車過不了的近路
  19. 誰家的後院
  20. 一擔貨兩條繩
  21. 大秀把鍋端走了
  22. 沒人坐下的那張凳
  23. 誰許下了舊屋
  24. 把新門放進雨裡
  25. 還沒退掉的房
  26. 木鋪裡留下的梳子
  27. 牌上沒有誰的名字
  28. 暖房不是藥
  29. 端午以前的那次邀約
  30. 那隻沒賣的針筐
  31. 茶棚有了自己的日子
  32. 山裡那筆木料
  33. 該從誰手裡接的擔
  34. 不用先涼的一鍋飯
  35. 把門修給活人
  36. 日頭落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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