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幽魅與河川長篇
留在肩上的泥
酷無極 · AI創作 · 2586 字 · 約 7 分鐘
邵宣想在木上坐稳,坐下才知道腿还在抖。
他把两只脚分开,手搁膝上,免得别人看见指头也跟着颤。盘已经稳住,值守的人在右边,照说可以闭一闭眼,眼皮真合上,耳中却立刻又响刚才那声木裂似的长响。他张眼看门板,板好好在槽里,水在另一面涌,未越到他们脚下。
旁边工人将饼送来,问他究竟吃不吃,不吃便给自己多留半张。邵接过,饼边冷硬,咬一口,胃里先缩。他才记起自己卯前只喝过两口水,那时叫旁人吃了再换,到自己,竟以为能一直不饿。
咽下去后,饥饿才真正上来。他把饼掰成两半,第二半几乎不嚼,吃完去找水,碗递到嘴边,手抖得水也响。工人看着,笑问盘还能从碗里跳出来么。他没好气地答你别看,自己慢慢喝,喝到见底,手终于稳了一点。
高架边有只草鞋,主人方才换去裹脚,留下来没拿。邵用脚将鞋拨到干处,俯身去捡时,一滴汗顺鼻尖落上去。他忽然觉得好笑:今日真有人回去讲,都该讲这一只又酸又湿的鞋,别只讲闸落下那一下声音。身边却没人听这句,他没说出,捡鞋放好,靠着木闭一会眼。
有人在下面叫邵师傅。
他以为门板又动,猛地站起,膝盖撞到木端,痛得眼前亮。下面那人望着他,先惊,再笑,声音是娄织宁。她扶着一辆送水的小车,头巾歪了一点,肩上一卷灰布,衣摆挽高,露出两只沾泥的鞋。
邵抓住架木往下看,问她来做什么。她没先答,叫他别站那么高问人,自己脖子仰着也累。车旁人要抬水罐上去,她帮着扶住底,等罐放妥,才从坡脚走上来。邵下去接她,自己步子还软,扶的是她胳膊,末了反倒被她扶一把。
“你们染坊呢?”他问。
“缸里水没长脚,自己跑不来。”她答完,看他不笑,才说坊里有别的人守,住处的箱已移高,他母亲也有人送过话,别在这里一见谁来,就当谁没顾家。自己跟车来送两卷洗过的旧布,伤工裹外衣可用,不拿客人的绢给他在泥里试好不好看。
他听见母亲,肩放下一点,又想问母亲有没有骂,娄已经把灰布放下,伸手去摸他衣背。衣湿得能拧,指头一按,水便到她掌边。她说这下可好,回头把你挂在檐下,阴干三日,先滴成一小坛盐水。
邵说自己方才险些以为来的是另一阵急报。她望他撞红的膝,嘴角还翘着,手却在他袖上停住,没有再笑。他把手翻给她看,没那名老工破得厉害,指根有三片磨起的水疱,不能戳,一碰就连着小臂一阵酸。
娄道你先前不是总说手印要留大些。邵这才记起染坊那块白灰布,问还在不。她说在,前日差点给师傅拿去擦缸,自己先抢回来,挂在门后。半掌那一边洗过一次,已比你的淡,等入秋就说是你自己多打了一只手。
他笑一下,嘴唇干得扯痛。娄从罐旁取水浸了布,叫他低头。他没立即懂,想把手伸去,她拍开,用那块小湿布擦他后颈。凉意一碰,半边身子都缩了,旁边工人恰好转头,他便立刻又站直,假装是自己想看门板。
工人笑着走到另一头,没有替他留脸。娄叫别僵着,后颈还有泥。他低下头,她将汗碱慢慢擦开,手指越过发根,碰到他耳后。那一块皮还烫,她停片刻,往他旁边挪近一步。水声很大,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她的肩靠在他胸前,他没敢立刻抱紧,怕自己身上那层泥全蹭过去,手悬着,半天才落到她背上。她衣裳原来也不干净,车边蹭了灰,他用掌抹了一下,灰摊开,更难看。她低头看,抬眼瞪他,他便将那只手收回来,两人对着一块越抹越大的印,忍不住一同笑。
“你今日可让我少洗一回。”她说。
“洗不掉就裁了。”
“裁哪里?一件裁出七个窟窿,好做你的新门帘?”
邵忽然来了精神,说小屋真该挂帘,冬天西风对着吹,窗却不必用那种太深的靛,白天进去也像夜里。娄问是谁上月偏说深蓝经脏,他答那时还没看见她把整片挂起来,挂起来仿佛自己一年到头都睡在缸底。
她将擦颈的布往他手里一塞,说自己会挂浅的,又不是全由染缸替人选。他心里一喜,问何时挂,她反问屋还没拾出两张凳,你先急什么。他便指架边那段干木,叫先将这一张算自己拿出来的,她俯眼看,木上还有他刚才磕出的泥印,十分嫌弃地移开脚。
笑了一阵,他才说,方才自己有一刻很想走开。
娄不知是哪一刻,望着他。邵用手比盘,又放下,说不是脚累,是左边老顶,叫一声下,自己心里就先怕板歪,旁人望着,只好照着喊。若有个比自己老的人说换我,自己怕真会退到后面去。
她听完,伸手碰一下他肘。他以为她要说幸而没有,或说谁不怕,她却问那三个老的可有一个站起来说换。邵摇头,说他们都在压盘,另一个掌索,没人空手。她便朝盘上望,过一会才道,难怪你的手印比我的大,今日得当七只用。
他原想再讲自己多难堪,听到这句,反倒讲不下去,笑得低头,将额头在她肩边轻碰一下。她没推开,手指搭在他后颈,方才擦净的那一处很快又出汗,热热地贴着她指腹。
下头有人叫娄姑娘,问这卷布能不能先拿一半。她应了,邵松手,往后退一点,让她去拆卷。她蹲着裁,布拉到一半,拿剪的手顿住,问受伤那人原衣还要不要穿回去。说洗净还能穿,人便把那件袖子鼓得湿重的旧衣拿来,她卷好搁在车边,说顺路带到坊里,明日晾干再来取。
邵认出袖上那一道泥,问压手的人怎样。答医者看过,眼下还不能说骨头一定无事,先不许扛,过两日再复看。年轻工头点头,把他的名字另写在自己工记旁,写到半个字,笔尖一顿,想起卯末沈胸前那些包纸,秀棠站在门边很白的脸。
他问送衣的人,所里是不是在核十七年前的旧事。那人道听说有个村的户帖找出来,沈师傅带的,旁的自己不知道。邵朝所里方向望,看不见门,手却不由压在自己那本工记上,纸被汗浸软了一角,方才谁伤、谁换,都还留着匆忙写的样子。
娄过来拿最后一段布,问怎么。他说沈师傅初来时教过自己看两槽,今日也帮了大忙;早上却忽然同闻济说旧图不能那样认。娄抬头看看他,答自己没在那年站闸上,不能替他问明白。他有点烦,明知她说的是实话,仍想听一句能叫自己立即踏实的。
那句没来。水罐已经卸空车,回去的人来催,娄将旧衣压在两卷布下,叫他晚些吃点软的,别把腮帮子也磨坏。他点头,问她到坊里能否先替自己向母亲说一声,闸落了,自己还守这一班。她答好,走下坡又回头,叫记得领口,不要晚上回去又说自己只洗过后颈。
邵抬手摸领边,摸到一层干汗,冲她挥一下。送水的小车在高路上慢慢走远,她步子起初快,后来同推车的人齐着,歪了的头巾被她自己扶正,灰色背影越过一段芦草便不见了。
他回到盘旁,叫守右槽的老工去吃那张留饼,自己接着看。笔还搁在工记上,伤工的名字只有半个,他拾起来写完,将一滴落到纸边的汗拭去。门后一个小泡漂过木角,破了,又有新的上来;他扶住架木,站在那一条原画过的水记旁,等下一次回报。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曹植《洛神賦》及本站原短篇《洛水不留人》擴寫。人物、紀年和河段均屬架空,並非原賦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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