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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幽魅與河川長篇
隔水梳头
酷無極 · AI創作 · 2484 字 · 約 7 分鐘
沈弥停在水边。阿芩已经长成二十五岁的模样,正替一个小姑娘梳头。他原以为死去的人会永远停在八岁,仍等着哥哥买一包糖回来。

窗前那个人将梳背在掌心轻敲一下,叫孩子别再躲,自己又不是来捉她耳后的虫。小姑娘抬头,问真有虫么,她忍不住笑,笑到最后一缕发差点从指间滑下,才道骗你的,坐好。
沈听见这一声骗,胸口那一小片地方猛地痛起来。他想叫,喉咙却像被水压着,手往衣囊里伸,碰到红鞋,先把鞋取了出来。女子仍拉着他袖,等他两脚都站到实石上,才慢慢放松。
阿芩在窗里先看见鞋。
她手上的梳停住,小姑娘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结散一边,她忙又托住,说别动。那一刻沈几乎要恼,鞋已在这里,他也在这里,她竟还得先同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孩子说完。可她抬眼时,眼睛里的光那么急,手却仍稳稳扶住女孩,叫他忽然一句责问也说不出来。
“哥哥?”
这两个字过水很近。他等了十七年,等过许多人告诉他没有,等过有人拿出一只不同颜色的鞋,等过自己的梦将这声音一点点磨旧,如今她喊出来,居然先带着一点怕认错的迟疑。
沈点头,又怕点头她看不见,开口答是我。声音哑,听起来比自己三十六岁还老。他想挺直些,肩却像被那一声叫松了骨,手掌按上石栏,粗石贴着旧茧,很疼,他才知道自己没有立刻跌到水里去。
小姑娘回头来看,脸上两块很细的白,像方才吃饼蹭的。她瞧沈,又瞧阿芩,先说头还没好。阿芩低头,眼泪已经在眼里,嘴角却被这句逗得动一下,说知道,自己又没让她顶着半只鸟窝走。
她把最后那一缕合进结里,系上细带,伸指将两耳边压顺。梳放到窗台,小姑娘还不肯走,问今日是不是要梳两条,她道明明先说一条,明日若不乱睡,再说两条。孩子得到一个并没完全应下的明日,抱着自己那根新辫,跑到门边一照水盆,终于肯笑。
阿芩这才起身。
她比沈记的高许多,衣裳不再是能将两膝都藏进的短裙,站直时,发尾从肩后落下,像母亲年轻时转身的一点影。她往门外走,赤着的一只脚先露出,另一只穿红底鞋,鞋口与脚踝合得齐,燕子因裙边擦过,忽明忽暗。
沈低头看手上这一只。鞋长初见时便让他疑,如今同那一只并着,才发现它们原来还认得彼此。旧褐点在指下,接过的线仍斜,却不再是八岁那样能被他用一只掌全盖住的小物。他将手缩了缩,像自己若还握紧,便先把妹妹的脚想小了。
她走到那座只在水光里连着的桥上,脚落下,没有活人走桥的响。沈想迎,浅衣女子的指头还在他腕边,他便站住,眼看妹妹经过一片很黑的水,裙角让灯影照浅,又让水影压深,最后停在近岸最下的一块石旁。
“你怎么头发白了?”阿芩问。
沈原来想过许多句,活着便好,跟我走,爹娘都还在,忽然先被这一句挡得笑不出。他低头摸,鬓角那一点自己早知道,她却还得像新遇见一样去看。他说晒的,阿芩不信,抬眼打量,又道还瘦,先前自己总说他像一根站不稳的长竹,如今倒站得稳,脸上也跟着有棱。
他想笑,唇却抖,终于伸手去碰她的发。她没躲,微微仰头,让那几根滑过他指背。凉意很细,像在水里留了一夜的丝,不同小时满头汗的热。他往下想摸她肩,手停到半途,阿芩已自己将他指头捏住,翻过来看旧伤,问这道是不是又让绳磨的。
她手指冷,捏着有力,指下却没有活人那种一点点回暖的跳。沈跪坐到石边,鞋还在另一只手上,几乎想用整个身子将这一点冷裹住。女子站在后两级,没有再来拦,只低声叫他脚别伸进水,石上能站的地方没有眼里看去那么宽。
阿芩看一眼他的脚,忽然笑,说小时候也是自己先陷泥,末了哥哥来拉,两个都没了一只鞋。沈抬头,认出她笑里那一点得意,眼泪终于下来,第一滴落在红底上,没有留下他能看清的湿。
她没有立刻替他擦。手指仍握着,等他低头那一阵过去,才问爹娘好不好,娘有没有又同爹为叠碗争。沈一听便笑了,笑得带着泪,告诉她五只如今仍嫌不够,可有自己站在门边,父亲会故意多叠一只让人看。
阿芩眼睛弯起来,说那人从来如此。沈讲初七糖藏脸被听出,母亲要试肉铺怎么熬得这样脆,她笑出声,手指松开,又拿指背抵一下自己的鼻,像小时做坏事怕被人看穿。那一下太熟,他盯着,忽然觉得只要此时叫她回家,她真的会站起,同自己过那两里路,走到还热着的锅边。
“爹还唱么?”她问。
“唱。”
“高处总唱不过?”
他点头,她便笑着说自己小时以为那一处本来就低,长到如今才知道是爹唱不上去。沈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才听见长到如今四个字。她说得这样自然,像这十七年真有许多可以同他讲的事,不须先一件件证明,自己确实曾从八岁走过来。
他问那小姑娘是谁。阿芩答何家的小绾,头发细,手又爱往后抓,给她梳一次,比帮自己梳三次都费力。女孩在桥那头听见名字,立刻跑过几步,说自己今天没抓,阿芩望她,眉梢一抬,她便又收回半只手,嘴里仍不肯认。
沈看着小绾头上的带,问几岁。阿芩说六,女孩大声改七,自己早说七,阿芩回头笑,叫那就七,别今日说七、明日又嫌七太老。女孩气得跺脚,又舍不得真走,站一阵,终于朝他问,是不是阿芩的哥哥只许自己叫。
他怔,答你也能叫,小绾立刻喊了声哥哥,阿芩在旁边笑,说这下可好,自己给她梳这么多头,哥哥刚来便比自己好。沈看见她眼里一小点酸,像母亲给邻童留布时自己胸口那点说不出的介意,也像从前分杏,妹妹总要数到自己的那一颗最大才肯先放手。
远窗里有人唤小绾,她舍不得,仍回头喊,明日两条。阿芩扬手,说先别拿许过没许过的都算到自己头上,孩子已经跑远,显然只记住想记的那一半。她看着那背影,叹了一声,说每回都这样,过一会儿自己又不忍不梳,活该这把梳总在自己手里。
她将空手翻过来给沈看,掌边竟有一道很浅的细痕,不像年年泡水该有的样子。他想问怎会伤,她先说小绾那只旧梳缺齿,自己换新的也总被拿回旧的,母亲留下的。话到末尾,两人都停了一会,水沿石阶下过去,远处老汉又抛起一团面,别人嫌他拍得太响。
沈握着红鞋,想将方才所有笑留下,想把她说过的小绾、梳齿、父亲唱不上去的腔一同抱回去。他还没开口,她先朝衣囊望,问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刚才在窗边便见他一只手老往那里按。
他一下抬头,点得太快,阿芩便笑,问不会又是糖,十七年只记得这一个。说完自己也有一点期待,眼睛望着他解囊的手,脚尖在水光里轻轻动,红底那半只歪燕子,像终于肯停在枝上等一会儿。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曹植《洛神賦》及本站原短篇《洛水不留人》擴寫。人物、紀年和河段均屬架空,並非原賦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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