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幽魅與河川長篇
桥下的赤足
酷無極 · AI創作 · 2322 字 · 約 6 分鐘
妹妹回窗以后,水边忽然很空。
沈弥还跪坐着,膝下石凉,原来一直撑着他不觉疼的那一点热慢慢退到鞋里。他把糖收回囊,红鞋仍抱在掌中,想再叫她,让她回头看一眼,远窗却传来她同小绾争一根带的声音,争到末尾,小姑娘笑得很响。
浅衣女子在旁边等。他站起,膝一软,她伸手扶住,碰到他指间的鞋便停了一下,最后只扶住衣袖。沈问她能不能带阿芩出去,声音不由低,像怕那边的人听见,先替自己答不肯。
女子没有马上说行不行。她指残桥下,叫他先看另一处。
先前走过,沈只见水黑,两个断墩压在其中,今夜桥影连起来,他的眼睛总追着上面来来往往的脚。此刻低下头,才见桥下也有脚,赤着,挨得很紧,一双压着另一双的影,仿佛窄门前挤了许多等进屋的人。
他握住桥边一处断石,身往前探。水光一动,那些脚并不随波散,有的脚后跟裂,有的趾缝还夹泥,有个孩子的拇趾向里弯,被旁边的大脚让出一小格,才放平。再往上,本该有腿的地方却是灯影,窗里一个人挪动,桥下便有一双足跟着轻轻转向。
沈手心发冷。他以为是自己看水看花,抬眼看亮窗,再低头,那一排脚仍在,同他脚下这块旧石一样清。两墩之间一条铁链贯过去,链节大,黑得不像能在水里泡十七年的东西,沿着足影穿入更深的暗,最靠岸的一环,恰同旧闸残轴下的铁扣相接。
他摸过那个铁扣许多回。草缠着,拆了又长,自己每年要挑开,却从没有看见它在水中连到哪里。今夜只差这一回低头,连桥上方才那几声笑,都像忽然在掌上多出一份扯不动的重量。
对岸又亮一盏小灯,是阿田娘终于打开里门,孩子在前头提着,嫌她走得慢。光一出,桥下旧链便往同一头绷,一声细响贴着水面过去。沈的指甲卡住石缝,几乎以为那响是在自己骨头里,女子却已伸手压住一环,不让它猛地撞到石上。
她压得用力,浅袖往上滑,手腕白,掌心竟透出链下细石的纹。沈看见,呼吸停了一下。方才那只扶住自己、可以被自己捂住的手,原来到了这一处,便薄得像随时会被水抹开。
“灯亮,他们还在过日子。”女子低声道。
她说完,远窗里一个妇人正呵斥丈夫将湿脚放到席上,对方回她自己只是想看看新补的边牢不牢,呵斥声未落,两人又一同笑。沈望着,那张席很小,灯照着一角,脚下这片暗却深得让他一时不敢松开桥石。
他问那为什么还拴着。女子将链慢慢放回原位,说那些日子没被许过是他们自己的,旁人讲完两村的生还,便合上那一页,他们每回醒来,还站在那句被合上的话里。有人起得早,有人肯笑,有人把孩子梳得好看,都没能叫这片岸向外再多走一步。
沈听她讲,心里很快浮出严素安那块新牌,话也几乎跟着出。女子看着他,指向近岸更高的地方。木罩还在,三个字被夜色压暗,仍认得,石旁那片瓦没有动,像她昨日才从篮里取出来。
“她叫过。”女子道,“每一年,都叫过。”
那句话没有抹去严的十七年。沈想起自己不久前才让她再等,想到门内抄手在迁字旁边留下的一格。女子没有替他将两处接成一段训话,只蹲下,将链边一根细线理开,那线像小绾绑辫剩下的,缠着一环,越扯越紧,她只好慢慢松。
一个孩子从桥上探头,叫先生,自己那只核又掉了。她抬头,眉间骤然有一点怒,问方才谁说收好,这一夜掉几回还要人替拾。孩子吓住,手捏着空空的竹篮,半晌不敢出声,她望着他,又终于叹气,说去案上自己找一颗,今日不许再往水边跑。
孩子转身逃远,桥板没响。女子看着那一小段桥影,手还停在线上,一时仿佛连蹲也蹲不住,肩向下沉。沈想替接过,她先摇头,随即又像嫌自己总先摇,真将线头递来,叫只按这一头,不要拉。
沈依着按。她两指从细环里绕出,线松开,挽到袖边,那道衣襟也跟着开了一点。银色在水光里闪,鱼尾小,向一边翘,腹上一点细凹,像小时候被谁拿尖物轻敲过。
他认得那条鱼。
那年阿芩刚去塾,端午前一日,自己替母亲送一小篮粽到门边,先生没收全,将两只退给他,叫带回去给爹吃。他隔门站着,没敢多看,妹妹却握住她胸前的小鱼,问为什么总朝上游,先生笑着答那就转一面,叫它也歇。她将坠子翻过,指腹在鱼腹那点凹上停一下,阿芩也跟着摸。
此刻那条鱼还在她胸前,翻过去一面,仍是一条不肯沉的银鱼。沈慢慢抬头,望着那张年轻的脸,那一年她比自己大一岁,才二十,阿芩叫她先生,自己也跟着只敢叫先生,十七年后仍是二十,连生前想穿的那双白鞋,都没有替她走到哪条新街去。
“桑令仪。”他叫出名字。
她的手停一下。先生两个字听惯了,这三个字倒像久没被人当面这样叫,落在水上,连她自己也要等它过去。过一会儿,她将银鱼收向里,问是谁同他说起的。他答严婶,残字里小穗的穗,女子听见,嘴角轻轻动,说那一点她总不肯写,仿佛谷子真不用垫便长得稳。
她笑到末尾,又望向暖窗,没有问严如今过得怎样。沈却想起她站在泥滩说很久没有人问冷不冷,想起老汉掰饼时她轻碰过唇,心中那一点原本只对妹妹的急,忽然向她也挪近了一些。他想叫她上一级干石,眼睛落到她脚下,却明白她也不是在找一处能晒干鞋的地方。
桑将袖口收好,自己站起。桥下一环铁链随她动作很轻地响,沈回身,看见旧闸那面残墙在水里多了一层影。墙上原刻的水痕还在,十八、十九岁的他曾照着师父的手教,一刀刀削进石里,后来每年水来,自己又去摸。
今夜水痕下面有字。不是石上另刻的新笔,是他在师父旧记里读惯的那一行,及时落闸,护两村。水一晃,字便散,散开又聚,旁边还有一处更浅的小押,他上月才照认过,熟到不用看清就知道从哪一笔起。
他向后退一步,背碰到挂灯的残柱。那盏灯仍挂在高处,灯火照着粗衣,照出他掌上真正的泥。桑没有叫他跪,也没叫他先谢,等他看完,才说带他去旧闸房,那里有他一直想要的一扇门。
沈转头望暖窗。阿芩还在,正从小绾手里拿回梳,拿到以后竟先拢了一下自己的发,像忙到此刻,才有一点空照看自己。他看了一阵,终于随桑向残墙走去,鞋揣在近心处,每走一步,那一点暖都像要催他快些。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曹植《洛神賦》及本站原短篇《洛水不留人》擴寫。人物、紀年和河段均屬架空,並非原賦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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