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幽魅與河川長篇
窗在洲上亮起
酷無極 · AI創作 · 2519 字 · 約 7 分鐘
最先亮的是一扇低窗。
窗下原来只有苇根。沈弥来过许多回,知道其中一丛折过,冬日水退时,他还踩着露出的石头往里找过。如今那丛苇间浮出一格暖色,光先照出窗棂,继而落到一张竹案,案边有人伸手,将油盏往内移,说莫放这里,衣袖一扫又全是油。
他站住,手还扶着旧闸残柱。女子已经往前走,浅衣在风里轻轻抬起一点,底下没有他以为该沾着的黑泥。她回头等,不催,沈便松开柱,沿自己熟悉的岸走过去,脚下石缝仍硌,水也仍在阶边响,可那一格窗竟同他的影子一齐变近。
第二扇在更远些的树后。有人将门板卸了半边,开门声很重,里头的老人先骂卸反,另一人答自己卸了一辈子,还要等他来教。紧接着门板一斜,里头爆出一阵笑,老人也笑,叫这回算自己会看,别拿笑声当本事,快来接。
沈听见几声孩子叫,混着木板碰地。自己梦过许多次阿芩,从没有梦见这样杂乱的一条街。梦里总只她一个,坐在河弯,鞋湿着,等他认出,今夜的笑却从门里到窗外,一点点生长,彼此碰撞,连他站在哪里都不关心。
水上那片空洲有了屋影。并不是所有墙都亮,一处院角仍暗,一只大盆歪在门边,过路的人顺脚踢正,走出两步又让盆沿磕到,低头骂了句,自己笑起来。沈听那一句骂,只觉熟,不知该因它寻常而安心,还是更该怕。
他转向女子,问这些人一直在这里么。她没有先答,望着一扇尚没开的小门,过了片刻道有时亮,有时不亮,别总在一个人低头的时候便认他不在。他问门里是谁,她答阿田娘,年轻时最爱赶前头,如今反倒每回起得迟,孩子还得来喊。
那口气像说一个已经相处得烦的邻人。沈顺她的目光看,果然有个孩子跑到门前,敲两下,自己先趴着笑,屋内一声出来了,将他吓得转身就逃。他笑得太快,半路撞上提篮的女人,对方伸手拎住,叫赔自己的两只蛋,孩子抬手,空空掌心向外,说自己什么也没带,哪有蛋赔。
篮里原本也没蛋。那女人笑骂,放他跑,转头向女子喊,今日又带着客,先叫客人站宽处,窄阶摔一次,倒把大家都惊醒。沈听见客,胸口忽然松一点,又随即紧,自己在这条找了十七年的岸上,原来也只是一个要先让路的客人。
女子带他沿残桥这边的土路走,旧石一段段露出。那桥原来通一条小支渠,洪后只余两截断墩;今夜桥影却连着,桥面有人过,声音轻,没将水面踩起纹。沈脚下仍是这一岸的硬石,他伸手去摸眼前多出的一段栏,掌心先有凉,往下再探,便碰到原来粗砺的断处。
一只桃核从桥头滚过来,孩子追在后头,脚上沾一点亮泥,举着竹马,不肯停。核滚到桥边一跳,他急得叫,被旁边大人一把拦住。那人替拾,没立刻还,先问方才谁说不往桥边跑,孩子低头,一只脚在地上划,划到一半又偷偷抬眼看核还在不在。
沈看那匹竹马,马头很小,绑得牢,不是给自己看的玩意。孩子接回桃核,吹两下,问能不能再给阿芩,自己那只小篮总少一截提手。那名字一下压到沈耳中,水声往远处去了,他先往前一步,脚却踩到实石边沿,鞋尖在水上划出一圈很细的暗。
女子伸手来,扶住他肘。他一回头,近得看见她鬓边一根未收进发结的细发,发末悬着,没沾风里的潮。她指头冷,透过粗衣仍有重量,握住的那一处却不像活人一用劲便更暖,他竟下意识将手掌覆过去,想替捂一捂。
她看他手,没立刻抽。街那边的人叫阿芩,叫的是去拿一张小凳,不是快来接哥哥。沈慢慢听清,抬眼时,女子已经将手从他掌下移开,指向较平的一块石,叫站到这里,若再只循着声音跑,裤脚一湿,又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年头。
他问她是不是见过自己当年来。女子眼里有一点很轻的动,没答,前头老汉已将面团抛上案,掌心一拍,粉扑起薄薄一层。她低声骂那人,不要每回都让粉飞到灯口,老汉隔着水答这回少,一只小孩已经蹭到鼻上,替他作证,顶着那一点白说只少了一半。
老汉看见沈,举起一张饼,问生客吃不吃。沈闻到香,芝麻与麦混在一起,并不全同县东的味。他想说吃过,嘴却像替十九岁的自己答,点了头。老汉将饼用一小片叶托着,朝近桥头来的人递,那人又传向岸侧,光里看着,像只消再过一双手,便能落到自己掌心。
他伸手,指端碰到一小片暖,手下却没有真正接稳的重量。饼影在水纹里轻轻一折,仍回到那人叶上。沈愣在原处,老汉已自己掰一口,嚼两下,说边又焦了,拿饼的人笑他凡自己做的都先嫌,嫌完一张也不剩。
女子没有替他再讨。她望着那半张少下去的饼,舌尖轻轻碰过唇,眼神很快移开。沈想起首夜米团一粒没少,想起自己囊中那两块糖,手往里去了一下,终究没有在这里拿出来,怕一次很小的推让也会把自己尚未见着的那个人挡回去。
沿岸几处灯都亮了,河心却仍黑。原先只觉这里静,等屋里的声一多,静便从另一处挤上来,紧贴着水,把每一声叫名都显得更近。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窗前,手里拈根细绳,反复量一只空鸟笼,旁边女人嫌他量到天亮,笼里也不会自己长出鸟,他抬头,竟很认真地说有时真想知道能不能。
窗里笑声低了一阵,又有人问今年桃熟不熟。沈脑中闪过新锯的枯桩,差点接话,女子却在他开口以前朝那边看去,指头忽然捏住袖口。她没叫他答,连自己也没答,站了一会儿,才让他继续向前,声音比先前低一点。
那一瞬,沈想起严素安说她会挑白鞋,想起图上那处曾砸坏脚盆的旧塾门。眼前女子看去只二十上下,若真是当年的人,该同自己一样被十七年的日头晒过;可她手背的细纹太少,鬓角也没有母亲那样的白。他不知道这片岸上该怎样认年纪,连那个追核的孩子,跑出去又回来,似乎也能在同一声笑里藏许多年。
不远处忽然有个女子笑。不是很响,像忍过一下,才从鼻中出来一点,接着问小姑娘头还乱不乱,若再摇,自己也分不清这边该同哪边结。沈弥的脚在石上停死,那个声音比阿芩小时低、比自己梦里稳,末尾却仍有一处熟悉的往上挑。
他抬头,暖窗前有人侧身,长发从肩上滑下一小片,手里握着一把梳。小姑娘坐得不安稳,伸手往后摸,被她轻轻拍回,另一只手却托住了孩子快仰到后头的额。那个人没有望河,先将散到指间的发分开,一缕一缕,等孩子真肯不动,才低下头再说一句。
沈忽然听不见那句话。他看着那只会拍手、也会托人的掌,胸前红鞋的热一瞬间直撞到喉里,自己还没叫出声,已迈下一级石阶。水淹过鞋前那一小点泥,凉得他打个颤,仍想再往前。
浅衣女子拉住了他的袖。她没有同他争力,只将那一道粗布攥紧,叫他别动。沈回头,眼睛像还留在那扇窗上,她的手指却比河水更冷,一根一根,清楚地停在他腕边。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曹植《洛神賦》及本站原短篇《洛水不留人》擴寫。人物、紀年和河段均屬架空,並非原賦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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