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幽魅與河川長篇
鞋里尚有余温
酷無極 · AI創作 · 2589 字 · 約 7 分鐘
十七年以后,妹妹的那只红鞋在沈弥手里发着热。
他最先碰到的是鞋底。暮色压在水上,淤泥里埋着碎蚌壳,他蹲得很低,拇指却忽然缩了一下,像碰着刚从灶边拿下来的碗。那一点热从粗硬的皮上过去,他又摸,慢慢将鞋翻过来,鞋尖便露出半只燕子。
燕子的左翅高,右翅向下坠,尾叉间有一颗褐点。母亲当年笑他,哪有鸟这样飞,怕不是要一头栽到饭锅里。阿芩护着鞋,说这样才认得出是哪一只,谁家檐下的燕子都一个样,她这只不一样。
沈弥用指甲刮那颗点。褐色嵌在白线里,没掉。他记得针扎进食指时,妹妹正攥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要他别乱动,仿佛真疼的是她。
“别刮坏了。”女子说。
鞋是她放在石阶上的。方才沈弥还在挑旧闸脚边一团缠住铁环的水草,听见身后有脚步,转头时,看见她站在退下去的泥滩里,浅衣一直垂到脚面。那滩泥,他刚走过,一步便要带起半斤,她裙角却只有一层很薄的暗,像天还没有全黑时,水中的月影。
她没有把鞋递到他面前讨一句话,只搁在阶上,自己退开。沈弥先以为是哪个丢了孩子的女人。他在这条河边被人问惯了,也曾带人去看一具蒙着席的尸身,走到半道,问的人反倒拉住他,说自己家那个还会回来,还是不看了。
他原来准备说,明早再去下滩找。看清燕子以后,那句话便留在嘴里,像含了一片锋利的蚌壳。
这一日是景宁二十四年六月十一。午后的水落了两指,岸上晒着刚换下来的旧闸索,邵宣带两个工人从上头走过,问他还不上来么,饭要分完了。沈弥应一声,声音很平,平得自己也吃惊。
邵宣望他手中,道谁掉的鞋,先带回去,莫又蹲到半夜。他答知道。年轻人肩上还扛着一根没送入库的小木,歪着头笑,说每回都知道,哪一回真知道。旁边的工人催他,锅里烧的是豆,迟些连豆壳也给人挑净,三个人便沿堤走远。
女子站在原处。没有人问她为何下到泥中,邵宣方才的目光也没有在她身上停。沈弥看着那层浅衣,忽然问:“你冷不冷?”
问完,他自己都觉奇怪。六月闷了一日,汗干在脊背上,绷得旧褂领发硬,他却在她近旁闻到一点冷气,仿佛半夜开一间许久不住人的屋,屋里木头和旧纸都还等着晒。
女子低头看自己的袖,像要想一想,才答:“很久没有人问这个。”
沈弥将鞋托到亮处。鞋身比记忆里长了一截,边上青色的细滚条却仍在,旧针从哪里起、哪里因线不够接过,他都摸得到。他一直以为若真捞到,布早该烂了,燕子只剩一团水草,认不出也得认。如今它完整放在掌里,他反倒迟迟不肯往衣襟里收。
“从哪儿来的?”
女子抬手,指河心。那里原有一片洲,去年秋水退尽,沈弥还上去过,捡到半块磨得没有棱的青瓦。他一寸寸翻过泥,没有井,没有房,只在最南头找到一棵歪桃,根下又长了一株细的。他怕把细苗踩折,绕开,回来时却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什么绕。
“那边没有人。”他说。
女子望着他。他听见水从旧闸脚下一点一点过去,声音不大,铁环被他挑开的那团草还挂在石上,有只小虾透明的身子蜷着,须动了一下。他伸手,将它连着水草放回浅处,手抖得险些又抓不稳鞋。
“你找的是人,”她终于说,“还是从前那一日?”
沈弥站起,右膝蹲麻了,一时没使上力。他扶住石栏,鞋被他攥到胸前,鞋尖压进肋下,仍热。他想发怒,想问一个突然出现在河边的女子,凭什么这样同自己讲话,可她伸出的手指上没有嘲弄,连那一点冷意也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尚未找到可以坐下的屋。
他又坐下,坐得离她远一点。母亲早晨托人送来一包盐米团,他还没吃,原搁在工具篓上。拿出来时,布包底已潮,他将较干净的一个掰开,自己捏半,另一半连布推到石阶外侧。
女子看了很久,伸手来接。指尖擦过布边,有重量,米粒却没有在她手中少去。她把它托着,问里头是不是还放了碎姜。沈弥抬眼,答是,母亲总觉得他夜里入水多,该吃一点。女子嗯了一声,将布角折回去,像忽然怕风把那一口饭吹冷。
堤上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暮光从她额前退到耳后,沈弥想看清她的年纪,眼睛却总被水上那点亮牵开。她很年轻,年轻得不像能知道十七年前那只鞋的人。可他说起母亲时,她并没有顺着问老人还在不在,只将米团放在膝上,仿佛要等一个迟来的人,同自己一起吃。
“她穿得下么?”他问。
女子望过来。沈弥的脸发烫,明知道自己还没问妹妹在哪里,没问活着还是死了,竟先问起鞋。他低头摸那半只燕子的尾,接着道,小时候她长脚快,鞋才做完,后跟便要松一线,母亲总骂白费布。
“你很久没见她。”女子说。
他点头,又摇头。十七年里,河边哪个年纪相近的女子背过身,他没有多看一眼;有一年有人从东岸捎信,说一个叫阿芩的姑娘在织坊,他请了六日,走到那里,见那姑娘抬头,便先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失望羞得不敢出声。人家给他端水,他连碗也没拿稳。
眼前的女子没有替他接完。她将那半个米团重新包好,放回工具篓旁边,起身时裙脚从泥上经过,原处只留下沈弥自己的两行脚印。
他猛地叫住她:“你叫什么?”
“明日子时,她会回来。”
沈弥手中一紧,鞋边细滚条硌进指缝。他听见自己问是今夜么,明明听清了,仍要她再答。女子转回来,说十二的夜尽,入十三的子初;那时工棚的第二巡刚换,不要在今晚把灯烧空。
“到旧闸房来。”她说,“领我走一回原来的岸,再说一句当年没有说完的话。”
沈弥没有问哪一句。对岸黑下去的树梢忽然在水里晃,叶间露出一点红,他的肩便先绷住。十九岁那年,他同样站在这里,掌心有麻绳磨出的毛刺,师父在身后叫,水已经越过刻痕,不能再等。那一点红隔着断树向他过来,时而高,时而没进浪中。
他至今记得自己怎样张开嘴,又怎样把手留在原处。
女子沿石阶往下走,走到最后一层,水光掩住了脚。沈弥追前两步,鞋抱在胸口,想问若自己不来,她是不是就不回来。女子侧身看他,脸在那一瞬很清楚,他却只记住她眼下有一小片淡影,像接连许多夜都没有好好睡过。
“你会来。”她说。
河里没有起声响。浅衣从他眼前退去,最末的一点白在水上留了片刻,随后连同对岸的树影一起暗下来。沈弥站在石阶上,等了很久,胸前那只鞋的热慢慢透过布,竟使他想把外褂领口松一松。
回工棚时,饭已经收了。邵宣在门内给他留一碗豆汤,嫌他进门挡风,拿脚把矮凳踢到一旁,叫先坐。沈弥把篓放下,手却没肯从衣襟上离开。年轻人看了两眼,以为他捞着值钱的东西,笑问是不是连吃饭也怕人偷。
沈弥笑了一下。他本该将鞋拿出来,让另一个人看,让邵宣同自己再到岸边走一趟。可屋里有人鼾声已起,有人正在补袜,豆汤的热气扑到脸上,所有东西都这样寻常。他忽然怕只要鞋凉下来,那只燕子就又会变成谁也不认得的一点脏线。
他端起汤,先问明夜是谁守第二巡。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曹植《洛神賦》及本站原短篇《洛水不留人》擴寫。人物、紀年和河段均屬架空,並非原賦譯寫或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