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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戰爭長篇
未封的信
酷無極 · AI創作 · 2468 字 · 約 7 分鐘
那封信上午还很干。
送信的伙计来时,温策正在给一张屋契添注交屋日期。屋在西街尽头,不大,后墙外有一株枣树,前年去看时结果很少,牙酸的滋味他却记到如今。卖主已收清全部屋价,要等月底才腾出房舍。他昨日将余款反复数了两遍,最后一枚钱放进卖主的钱袋,自己的匣子便空了。他把契纸卷好,听见门外有人说,从北边回来的姚家伙计伤了脚,求先生出来看看。
伙计坐在台阶上,鞋底半脱,脚踝肿得撑起裤管。他自称邵七,温策认得姚稷粮行里有这张脸,却叫不准名。他把纸从贴身的油布里抽出来,两手递上,第一句话是:“我们掌柜的说,见着谢将军本人便给本人;若他已经走了,就交官署。”
“他在换衣。先给我吧。”温策说,“伤怎么弄的?”
邵七垂下头。主粮道的桥在几日前夜雨里塌了,他们留在南岸的一辆车没来得及卸,连车带谷翻下去。北岸的店伙说,兴元仓门已经几日不按原来的时辰开,守门的人要他们绕南山试旧路。他们只走到山腰,驮畜就在湿石上打滑,没敢再试。温策问兴元究竟还余多少粮,他说不知,既没进仓,也没见统军的人,只在城外听过两拨不同的数。
温策拆开纸。字写得仓促,中间一道墨被水泡散,认来认去,仍是那座断桥。信末提到山前几个村户或有余谷,只能付钱零取,不能指望一齐交来。邵七指着那行字,说同行的人还在半途等姚掌柜答复;若要添人手,至少得早些送话去。温策把纸折起,又展开,问桥是否真无可抢修。邵七抬起肿脚,泥从脚后跟干裂的口子里落下来。
“我不敢说那样大的话。”他答,“只见过水里那半截梁。”
廊下传来清脆的敲击声,陆芩拿药箱碰了两下栏杆,叫人把伤者送到有光的地方。她俯身解鞋,邵七疼得抓紧台阶。温策站在一旁,听见自己的呼吸比旁人重。陆芩请他让半步,好放一盆水。他往后退,仍捏着信。
“给将军的?”她问。
“粮行的消息,未必准。”
“脚上的伤准。”她把鞋底剪开,“邵七,先说你昨夜睡在什么地方,伤口沾过哪处水。先生若有事便去,别在这里替他答。”
他竟真想替邵七答。他在心里已替那座桥找了几种说法:塌一侧仍可搭木;桥断了,也许水退便可涉;粮商惯会把险情写重,好抬高价钱。可邵七被剪开的鞋露出一层粘在皮肉上的布,那人连脱鞋也没敢说疼。温策忽然将信收进袖里,像怕陆芩会从字上读出自己方才那些念头。
邵七包好脚以后又叫住他,问若将军要回话,能不能替山前同行的人带一句。他们原说一同回荣津,如今人分两头,粮行家中不知谁伤谁未伤,怕雇工的妻子来问。温策说可以,信先由他转。邵七便报了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姓生僻,温策拿纸记下,请他再念一次。那张记名纸被他夹进粮信,后来一道藏进袖里。
出了东廊,他看见邵七的鞋摆在门边,剪开的鞋底张着口,油布却折得方正,似乎信一交便能继续赶路。他扶着门,朝内说今晚至少有热饭,有家信也可请人写。邵七忙道不敢再烦先生。他便借着这声“不敢”走了,没有再去看对方等候回话的神情。
谢临午后要走。前一晚两人只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门外便来了请示;今日若照原定时辰送行,再见又是何时,没人提过。他们二十六年前约过买船看雁,后来每一年总有事。最早是谢临升任,接着温策母亲病,再后来谢临的妻子死了。那几年温策连酒都不敢寄,生怕一封写得轻松的信,在远处读来竟成了冒犯。
今年秋酒好,谢临昨夜说,席上少喝,留一点去江边。温策听见这话时,已把今日午后的差事挪开。他想象两人坐到日头偏西,不谈粮,不谈兵,兴许能骂几句当年的糊涂人。如今袖中添了一张纸,江边那半日便像泡进水里,慢慢散了形。
他回房叫来值事的小吏,说邵七的信先放他这里,别拿去与调令混在一起。小吏迟疑:“姚家不是说给谢将军么?”
“我会给。人正在用饭。”
小吏应声走了。温策听着那双鞋越过门槛,忽然很想喊住他,让他拿信去。可屋外传来谢临的笑声,有人在问瘦马还能不能配将军的身份,谢临说马不懂官职,养得比人明白。他的笑仍像年轻时,短而亮。温策朝门口走了两步,把门又合上。
笔架下有几块薄木,是他垫歪桌脚留下的。一块沾着昨夜没干的松烟墨,斜边削得粗糙,正好能塞进车轴。他拿起来时还在想,只留半日。信到傍晚再给,谢临至少能好好吃完一顿饭。若明日上路,桥的事也许又有新消息;消息到了,耽误这半日便不会全算在自己身上。
院中没什么人。车夫去后厨领热水,鲁成的工具袋挂在廊柱上,青篷车停在槐树下。温策走过去,先扶了扶轮,木刺扎进拇指,他咬住牙,没出声。左脚屈不稳,他蹲得很难看,衣角垂进土里。他只知道轴眼里有一个能塞进东西的空隙,不知道木楔抵到哪里。他试了试,轮动得涩,便没再往里推。
他站起时险些跌倒,靠车篷才稳住。手掌按在青布上,留下半枚墨印。他拿袖子擦,越擦越大,只好把那一面折进里面。车夫回来,他问今日路上风大不大,语气像在看别人的车。车夫说不知,又问先生可是要添个坐褥。他摆了摆手,转身往井边洗手。水凉,指根的墨钻进细缝里,洗不净。
到午前,阿满推着祖母来问骡子。温策让她往东廊等,自己去赴席。她说上午已等过一次,祖母咳得坐不住。温策看见车上有个描红的针线匣,问她何不先把东西送走,再来接老人。阿满把匣子抱进怀里:“铺子都关了,若连这点也丢,去了南坡吃什么?”
他本来想说到了那里会有人安置,话出口前却想起自己刚算过的空匣子,只答,会给她一个确切时辰。那确切时辰一直拖到傍晚,才成了“明日辰后”。
此刻堂中的灯已亮齐,他坐在新换的酒杯前,想起邵七交信时油布上的水痕。陆芩不许伤者自己走,叫人背进东廊,那里也安置着几名暂时无处去的病人。信上的人还在,伤脚还在,桥也仍在江流里。他若再说一句消息未准,便得说得比上午更轻巧,才能让人听不出破绽。
主簿把送行诗递过来,恭请他添最后一联。温策提起笔,笔端停在纸上。他认得每一个已有的字,连那个用得不妥的“平”字也看见了,却只写下一滴圆墨。主簿忙说无妨,拿另一张纸来。他把笔放下,说今夜写不好,谢将军的行程还未定。
“车修不好?”主簿问。
温策没回答。他朝席首望去,谢临也正在看他,脸上的笑不知何时已经收了。门边的小兵提着工具袋,向谢临低声说话。温策看见鲁成把那只缺指的手背在身后,从门外退了半步。晚风翻动帘角,桌上的灯火朝同一个方向偏过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辛棄疾《木蘭花慢·席上送張仲固帥興元》與本站原短篇《四角車輪》擴寫。人物、城鎮交通、紀年、軍制、物價及戰事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實錄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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