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笼再开一次

顾鸣的新青袍在四月初二缝成。阿照没先举给谁看，自己铺平，将领口、侧缝与里外接处逐一摸过，确认没有上回那样被擅合的活动褶。顾鸣挑的几枚小铜饰也缀在前襟，她只拿手掂过分量，没试过边走边卸。她为了这一件少睡两夜，连饭也吃得快，终于等到能叫人穿上的时候，手心反而湿了。

顾鸣套进去，先低头看衣襟，再走两步，夸颜色好。阿照让他抬臂，他抬；让他拢袖转肩，他也做了，脚下却始终没离开那块干地。她本想叫他将台上要做的全走一次，陆鹤娘在帘外催对词，他便说差不多，下午再来。阿照低头替他收一处领带，脸离得近，后半句就没能跟出去。

她量过肩，也记得留活动处，衣的确不至于站着便勒。可新袍里有一层为了衬得挺而加的薄里，侧边的系带藏得深，看去平整，不容易一眼露结。顾鸣对镜转半圈，说柳生总算不像只会欠船钱的人，阿照听得欢喜，便没有再问他那一段后半折到底怎样走。

高蔓来收余料，将剪下的长边按次序接到旧包里，问后天能不能穿。阿照说能，随后又添若今日下午再试一回更稳。高蔓点头，去叫顾鸣，人却已同几个男角到前院练剑。阿照跟过去看，只看见木剑上下，他的旧青袍一摆便开，人群里有人叫好，她不好在那时举着针筒喊他脱衣。

下午没等到，傍晚又因客人临时加一小折，院里忙乱。小满问新衣如何，阿照答试过了，未敢将没走全说得分明。她怕说完，衣又被压回去，别人仍只记得自己适合拆洗。她将那一处领带再理平，想只要旧衣能走，新衣按同样身量做，最多下摆宽一点，何至于不能。

初四上场前，顾鸣才说这回末段要添三转剑，接着换旧行头到后折，别让前台等太久。阿照手中带子一下停住，问怎么现在才说。他答前日大家都看过，自己又不是暗练。她确实看过，可看剑与知道要穿着这件新衣、汗湿后马上脱换，是两回事。她嘴里却只说那你慢些解带，别硬扯。

顾鸣笑，说台上哪能慢些，又伸手把领带自己一系。阿照看那结比自己藏得更深，想改，鼓点已经从前面进来。他推开帘，青色在台口光里亮了一下，满场似乎都看见了。她一瞬间忘记害怕，甚至想帘外那些人是否会问衣是谁做的。

剑舞头两转好看，袍摆追着人，第三转顾鸣落步急，腿跨得比试衣时大，侧襟勾住木剑的尾饰。他借身段松开，没有露大错，台下有人叫好。阿照在后头看不清，只听那一声，又松半口气。等人进帘，胸口汗湿的薄里已经贴到身上，顾鸣一手抓带一手去解，越急越找不到结。

后折在催，陆鹤娘已经唱到该等柳生那句。他低声骂了一句，抬肘要脱，袖被湿里拖住。阿照扑过去帮，自己的手也滑，领带终于解开，侧襟却还被尾饰挂着。顾鸣用力一挣，裂声贴着她耳边响起，新料不是只脱一段线，竟从缝旁扯开一道窄口。

他套上旧衣冲出去，晚了两拍。蔡衡用一段鼓花接住，陆鹤娘临时多问一回客官怎么又迟，前台还笑了。阿照站在衣箱边，一手捏裂口，一手仍握着那根没能及时解的带。场没有停，眼前却像有人把自己原想露在外头的好看全掀开，只剩一道不能假装是灯影的坏。

散场时高守成先问谁让新衣没走全便上。顾鸣说自己试过，随后看阿照。阿照听见那三个字，心里先涌起一股委屈，几乎要把前两日下午如何等人全倒出来。小满已经把袍接过，翻到里侧，问他改剑舞和快换有没有先告诉衣工。顾鸣答大家都看，他说到一半，声音也低下来。

小满没有因此替阿照全挡。她又问新袍带子与旧衣何处不同，汗湿的里为何要做得如此贴，阿照一一答，答得自己也听见有些只是为了看起来不露。她知道不能按旧物一味比，却仍因为怕错过这次主制，把没说清的都拿一个应该可以填了进去。

高蔓最先蹲下量裂处，说不能照原样接了，前光一照便见，得拆回换用途。她没问阿照难不难过，也没有大声责骂，只将原记新衣工钱的那一行暂时空下。阿照看见那个空，忽然比被骂更怕，问还能不能自己做完。小满说这一轮先由自己收，阿照帮拆，后头再说。

阿照没有当场哭。她把针筒收进箱，手指却抖，盖子扣了两回才扣住。午饭分来，她一口没吃，越不吃越觉得别人都能看见自己没吃，最后端回屋去，关门时碰到床下空架，又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哐。她突然很想回柳湾，那里至少船尾漏的是自己看得见的水。

她把箱打开一半，才发现去时的两件衣仍在里头，根本没什么可收。若现在就走，床钱给过，船也租过，谁都不会因一场失败便替她把那些事撤回去。更叫她难受的是，自己并非当真不喜欢这里，只是不愿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还做不成想做的那件东西。

午后小满进来取唱本，见饭仍在，便问要不要热。阿照摇头，憋了一阵，终于说顾鸣若早把新段告诉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小满答是，又问那你为何不把没试全告诉高蔓。阿照像被按到最不愿给人看的那处，抬头说难道说了，你们就肯等我么。小满没有立刻接，过了一会儿才说未必肯，这个也不是全该你一个人受。

这一句并没有让她好过。若所有人都不全对，怎么手里裂开的仍只有自己这件衣。小满说今晚先别碰新料，等衣拆回，自己把该问的动作与她从头再走。阿照听出仍是先拆，心里又一阵不服，可小满已经取本出去，没有拿一番将来会好把她留在床边哄。

傍晚顾鸣拿饼来，说这回是干的。阿照看着那包，想起桑桥客铺，他一句认错笑话便能把尴尬解开，自己也总愿跟着笑。她没接，先问他能不能坐下，替自己把袍上的重饰拆掉。他有些意外，看外头还在叫人排后折，犹豫一下，仍把饼放下，搬凳坐近。

他不会挑线，拿针过于用力，险些又将小孔抻大。阿照接回，说不用你拆，这几枚铜饰先替我按数收好，别与陆鹤娘的混。顾鸣点头，一枚枚摆，摆到最后问她是不是很恼自己。她本想说没有，话到口边，换成有一点。他愣了，随后倒没再笑，只说这一点自己认。

可过一会儿，他仍要去前头排，不能一直坐着陪她收拾。阿照知道他也有自己的场，偏看他起身便又恼，好像若真歉疚，总该为自己多留一阵。她没有将这个要求说出来，等他走，将那包饼拆开，先咬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牙根都有些发酸。

夜里拆衣，她与小满一人一边，谁都没多说。新料可用的部分叠出两块，湿里要另洗，不能为了证明这件并非全坏便再硬接回原样。阿照慢慢看见自己的针脚仍齐，坏处却不在齐不齐。侧襟要脱时往哪边走，手急起来摸不摸得到结，这些自己在桌边几乎没想过。

小满让她明日先看一整次换衣，从入帘到出帘都记，别只盯台上最好看的那一转。阿照点头，随后问这一回空下的工钱还算不算。小满说整件未交成，不能照主制收；已经做过能留的拆补另算，自己明日同高蔓分清。她答得也不很轻松，显然这不是谁随口宽容便能定下的。

阿照把这句话记住，没有再求先给全数。她拿自己的废纸，在灰蓝衣那些字后添了湿后、脱换、动作先问几项，字比前几回更乱。灯边有一小块裂下的青料，她没把它藏起来，摊在纸旁，伸手试了试汗干后发硬的里边。外头又起一段鼓点，这回她没有抬头去听哪一声最叫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