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修给活人

魏策四月十七来取护掌，带了一只油纸包。包里不是给阿穗的点心，是他午间自己要吃的两个饼。他把包放在门边，先试护掌，手指穿进去，腕上那圈松紧合适，握凿时掌心多了一层软，却没有顶住关节。

阿穗等他试了三回，才问是不是太厚。魏策说不厚，原帆布的硬边已经剪去，缝得也结实。他照事先看过样时说的三文一只，付十二文，四只全收好，没有送回一只让她自己用。她做针活，手用不到那样厚的东西，不必因心里过意不去，便彼此推一件。

他问许慎在不在。许慎从井边过来，以为任泉又有小活交，魏策却说是自己接的，城北聂家要修一道后门，门框歪，须两个人卸。自己量过，半日若只一人怕做不稳，愿分出二十五文，请他做一日里卸、扶、重装那一段。

许慎没有立刻应，先问料谁备、哪里歪。魏策取出一小片废纸，画着斜门框与墙脚，说墙已沉过，要顺旧墙修，不能硬撑回最初那么直。任泉看过，承重处还稳，叫他别许自己不会补的土墙活。许慎听完，答可以，问明早几时到。

天亮他们在城北见。聂家主人是个年过五旬的编席人，眼睛看不清，常在檐下凭手摸蔺草。后门开的方向偏，出去要先避开一只水缸，他怕碰，近来总拿肩顶门。儿媳妇不肯让他再这么顶，聂老却说自己顶了十几年，哪会现在坏。

魏策先请主人指给他们看平日手摸哪里。聂老不耐烦，仍照说的做，手先碰门框，再沿横纹向下，摸到原门栓的位置。门栓松，常从他指下滑过，他便用肩把门往里挤。许慎蹲下看门枕，旧木被浸得发黑，却并非全烂，只外角缺一口。

聂老还在埋怨儿媳妇小题大做。她站在一边晒蔺草，忽然说他顶坏过两回肩，每次夜里喊疼，隔着两间房也听得清。聂老立刻否认，说那是屋梁响，孙子一听便学他半夜的哼声，学得惟妙惟肖，连魏策也没忍住。聂老恼得伸手去摸孩子的头，摸到一把草环，只好将它扔回地上，说这孩子的手一点也不巧。

女人笑了一阵，又告诉两个木匠，门栓别装得太低，自己提水回来有时两手都占着，想用肘也能推一点。魏策试她的身高，又请聂老站过来摸，最后取了两人都不费劲的位置。许慎按住木头，让魏策下刀，听那位媳妇在旁边说起她少年时也会编席，如今却常是替全家收草，等秋闲还想另编一张纹样不同的卖。

从前他会想整扇换新，做得平整，主人家一看便知值不值。如今他先问魏策要换多少，魏策说门板留，门轴下段接新，栓移近些，下头得加一块能摸得出的挡头。他们各看一会儿，决定先卸门，等看见里面再定哪根还能用。

卸到一半，墙缝里掉下一片灰。魏策立刻叫停，许慎托着门，手臂一下绷紧。聂老在旁边说不碍事，往年也这样掉，魏策没有顺着他，先让许慎将门靠稳，再拿细木探过墙缝。那里是旧抹灰脱落，后头硬，但他们仍换了摆门的方向，不再顶着那块墙。

许慎的肩酸得发麻，心头有一点不甘，觉得若早半刻听自己的便不必重新摆。他张口要说，魏策已先问他这边能不能稳住，要不要换手。他答能，随即又说得先歇一下，魏策点头，用短撑垫稳，等他松开手，才接着做。

聂家小孙子在一旁编草环，故意给黄褐色的草插几根绿的，编到中间散开，满地都是。他蹲下拣，魏策拿一截废竹替他按住，孩子原以为木匠会帮他全编好，见人又去忙，撇着嘴，最后自己一点点将那一圈收紧。

午后门重新装起。聂老沿原来位置摸，第一次还找旧栓，许慎想替他把手挪过去，魏策叫他再试。第二次老人的指头摸到那块新挡头，沿着短木向上，便触到栓柄。他用力，栓滑开，门板没有再给肩撞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门槛问怎么没有原来好看，儿媳妇先笑，自己想让他方便，他又嫌新接的木色浅。许慎看那道新旧分明的接缝，也有一点痒，想削花把痕接过去。魏策说晒些日子颜色会近，不想等也能刷，只须另说，今日先做到能用。

聂老又摸两回，忽然叫孙子把小草环拿来，套在新栓柄上，说这样自己更认得。孩子高兴，草环歪歪挂着，那道木色接缝便被他自己的东西遮了一半。许慎看着，收起本来想再拿出的刻刀，替他们将地上的木刺扫净。

小草环套上去，只过一会儿便松了，聂老摸栓时带掉一根。孙子以为要被骂，躲到媳妇身后，老人却摸索着拾起那根草，叫他来重编。孩子问能否加一点红，老人说加，免得你娘总说他眼里只有旧黄。女人在一旁笑，从衣袋里扯一截红线给他，线短，几个人凑着研究到底该扎在头还是尾。

工钱从聂家交到魏策手里，魏策当面分给许慎二十五文，没有让师兄先收再分。许慎数过，收进钱袋，两人各自背起工具。走到路口，魏策问以后这样需两个人的活，可否仍来叫他。他说可以，自己有活也会先说，不必每回都来等。

他们没有一起喝酒。魏策要给妹妹买一撮红线，许慎回南槐巷送工具，先在岔口分了。街边春窗新装的药铺格外亮，许慎路过，脚步慢了一下。门开着，修过的门枕干燥，里头窗上没有自己原先画的叶，光却照得很足。

周同在柜边把一根细绳绕好，右指已能压住，却还拈不起很小的纸角。他看见许慎，点了点头，说聂家那门今日修过了么。许慎说修过，老人能自己开。周同嗯一声，把刚称好的药纸推给来客，没有多问。许慎走出两步，听见他招呼下一个人，声音仍像往常。

回家时母亲问跟魏策一齐做得顺不顺，许慎答顺，想一想，又说自己也有想顶嘴的时候。阿穗笑他说得像小孩子，笑完问钱分了没有。他将二十五文给她看，拿出十文，另放到小碗里，说这是六百文里先还的一点，往后有多的慢慢还，不许一个整月还不出的日子。

阿穗原想推，说母子还算这些，眼前却闪过后梁那一日，自己问钱在哪里，儿子低着头。她将十文收进原来的荷包，没有拿它去证明儿子孝，也没再补进他的袋里。那里本有一百八十文，今日护掌十二、儿子还十，合起来比前些日子厚了一点。

傍晚杜茵来借一块细砂磨针，听母子说门。她将细砂接在掌心，先问那道歪墙可曾碰，魏策能不能看准。许慎将门怎么卸、墙灰怎么落讲给她，她听得细，问他当时肩膀酸不酸。他说酸，自己提出歇过，她便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他却僵了片刻。阿穗在旁边低头穿线，故意说今日灯光不好。杜茵收回手，脸上也热，取砂回屋，走到门前又回头，说夏天若进下一批布，想请他做个能搬走的架，不要钉死在她屋里。许慎答好，等她真正定尺寸再做。

杜茵走后，阿穗还是忍不住问起她家夏天有没有别人帮。许慎说不知，母亲便说自己只是问问，又将针穿空一次。他伸手要接，她笑着拍开，说眼睛还没老到连这也不行。过了一会儿，母亲自己低声道，若人家要出门，还是照她的工去，别像上次那样替人和陆家讲。许慎应了，阿穗没有继续教，自己其实也还想不明白，若将来屋里真多一个人，自己的东西又该放到哪里。

夜里他独自理工具，袋里少了那柄长钻，空处如今装着几根短撑。大的孔做不了，便不乱答应，需借的工具先讲清，不把自己的手说得比实际长。他把今日用弯的一枚钉放到废铁小盒，另选两枚直的，留明日用。

母亲已经睡下，针筐边那十二文护掌钱没有藏得极深，只放在常拿的袋里。许慎给灯添一点油，火苗静静高起来，照见门边被鞋底磨亮的木槛。母亲一只鞋还挨着床沿，他起身，将鞋边的一点木屑拨净，轻轻推回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