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一刻

戎近川住在旧闸以西六里。五月廿九午后，沈弥去看他，门外晒着十几柄还没糊面的伞骨。

老人的女儿戎秀棠坐在廊下，拿小刷给伞头上胶，见他来，先将手上的那一柄做完，才空一只手指屋里。她三十三了，小时候两条辫子黑得发亮，如今仍有一根碎发老落到鼻尖，手脏，不能拨，便不断向上吹，吹得自己也烦。

沈替她拨开，她向后一躲，笑说满掌河风，别又把头吹凉。屋内戎近川听见人声，咳两下，要女儿拿枕。她放下伞，又回头叫沈把柱边那只木架往阴里挪，日头偏得快，胶太晒会裂。

老人靠起，右肩塌些，一手搭在被上。六十一岁，脸比去年更窄，眼却仍会先看徒弟的鞋。沈新鞋底沾着黑泥，他问又下哪处，沈答旧退渠，西支下段去年清过，近口还堵，想问从前的大水往哪边退。

戎近川没立刻应，反问新闸是不是又漏。他听说试门出过夹楔，心里很不高兴，嫌这点小物也留在槽里。沈说已经取出，复试过，今天问的是旧路。老人慢慢将目光移到窗外，好像那条看不见的水得先经过伞架，才能走到自己记得的地方。

“西口从前能去芦荡。”他说，“后来淤过。水高低，不是嘴里说个旧字就还照旧。”

沈点头，道所里明日还会量，自己只是想知道淤起以前的线。老人叫他拿图来，隔空比不准，别问到最后又把自己的摇头记作不可用。说完，指节屈一下，要水，杯摆得近，偏在不好使的那一侧。

沈将杯换过去，老人自己握，喝得慢。杯沿磕牙，叩一声，他脸上忽然有怒，似要把杯扔回桌。沈伸手去接，戎近川反倒压住，等这口吞下，才将杯稳稳放回。廊下刷胶的声音一直没停。

“还记得让绞盘的人么？”老人忽然问。

沈的手留在杯边。师父说的是入行第一年，他仗着年轻力大，转得太急，差些把旁边老师傅的指头卷进去，挨过一顿骂。后来每到新工头来，都爱拿他做例子，说如今这样稳，当初还不如谁谁一个小徒。

这一次，他先记起的却不是那顿骂。

景宁七年六月十三，天也这样闷。旧闸上压着雨前的一层暗，十九岁的沈弥站在侧槽边，掌下是待拔的定销，师父同另两个工人守着盘。上游报堤破的人早跑过，鞋掉一只，还在回头喊，水来得比人快。

阿芩那天在桑家埠学字。她八岁，五月才过生辰，母亲给那双红鞋放了后口，叫别一长脚便蹬着嫌紧。沈早间出门，看见她攥小篮等同伴，篮底放着一把桑先生借的旧笔。她自己添了两颗杏，嫌少，趁母亲转身又抓一颗，望哥哥，示意不许说。

父母午前在槐湾那头赶食摊，妹妹照常走田间路去塾里。水最先从低处漫进桑家埠，沿路回来已不能走；大人往高路赶，沈后来才听说塾前的矮桥也断了。当时他只看见一棵斜树从河弯转来，枝上有红，红下有两只手。

起初他以为是旁人的包袱。接着树翻过一面，小篮缠在短枝，半只燕子的鞋尖在水上抬一下，他听见了哥哥。

声音远，又让水撞碎，短得不够人把头转全。师父叫落，他的手碰到销头，心里却先量起那棵树离石阶还有多远。再漂一些，自己能从护栏探长钩去够；再近一些，她或许能看见自己指的地方。

“再等一刻。”他说。

一刻究竟多长，那时没有数。他不是想让身后的人等到日晷移一道，也不觉得自己在选谁该活，只觉得只要说出等，她的那只手就还没有从眼前消失。师父又催一回，声音比前一声更高，盘后的工人喊槽边已起涌，他仍没拔。

他叫阿芩别松。树上红色向下一沉，又露一点，她似乎想伸手，枝间的小篮却先散开。三颗杏大约早不在了，沈眼里偏只剩那只篮的圆边，想起她早间示意不许说，嘴张着，喊不出比别松更有用的话。

后来树转向水下。沈将钩伸出去，钩头什么也没带回，只有一团新叶卡在铁尖。掌索的老师傅骂了一声，师父从盘后向前跨，吼他的名，他才拔销，退到该站的地方，双手同他们一齐让盘，木门一段一段往水里下。

门落稳时，他还在找那一点红。手上已破，血顺掌纹流入袖内，疼直到很晚才来。身后有人说总算落下，先抓紧另一段，他便跟过去，脚上像绑着两块自己不认得的木。

那晚有许多声音，唤人、找绳、叫锅里再添一桶水。他提灯沿岸走，遇到同样找人的，便替照一处，又挪开。第一次见到塾前石阶的泥上有一只小鞋，他险些跪下，捡起才知是蓝底，比阿芩的小。他将它重新放到亮处，拿石压住，盼真找这只的人能看见。

师父来找他，衣上湿得发黑，说先吃。他摇头。那人将碗放在石上，自己蹲下，喘很久，说今日若全敞着，后头两村也不在了。沈听见两村，心里有一阵近乎感激的空，仿佛终于有人从乱水里替自己指出一处还可立脚的地方。

他问桑家埠呢。

师父没有答，拿手背蹭眼。那只手方才始终压盘，虎口青紫，比他的还肿。沈看着，第一次没有再问。他从碗里喝一口热水，嘴唇破了，水带铁味，石上那盏灯却一直亮着，让他看得见师父肩上微微抖的湿布。

窗外有人将伞骨碰倒，哗啦一响，沈弥回过神。

戎秀棠正拾，嘴里骂风，父亲在里头也骂她把东西堆太近。她抱一捆站起，答不放近处，摊开占路又挨邻家骂，有本事两个人都给自己找个敞亮院。老人听了反倒笑，笑到半道咳起来，沈去取水，杯这回原在左边，他不用再伸过桌。

“想什么？”师父问。

沈望着被上的手。那只当年压过盘的手，如今握杯仍用力，指头白，杯里水却总晃。他说想起那年水来，自己叫再等一刻。戎近川脸上的笑退去，过一会儿才叫不要日日都讲这些，工上的水不能让旧话替量。

“记工的时候，”沈说，“你没写。”

屋外刷子停了，又重新擦过伞纸边。师父靠回枕，不肯看他，答该说的以前已说过，落下便是落下，再说一百回，也不能将没回来的叫回来。声音越往后越低，末了只问旧图是不是还在，若要来问渠，下回带图，别空着手来磨自己的耳朵。

沈站到门外，秀棠将一包晒干的布交给他，叫带回所里给父亲旧同伴。几个人要做新褂，求她帮裁，剩料都分清，别又谁先抓便全拿走。她低头忙线结，忽然说爹这两日夜里睡不好，你若有半日闲，来陪坐，自己也好去交伞。

他应下，问眼下要不要留下。她看天色，摇头，说今日约的邻妇已来过，工照做了，别倒像自己一开口，就非把谁留下。话说完，又用下巴指他袖口，那里新挑开的线露出来，叫坐近一点，顺手给补两针。

沈坐下。她针很快，走到一处结上，只好剪断重穿。他看那截短线落地，忽然记起当年替妹妹绣鞋，针扎指头，阿芩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叫他别乱动。秀棠问收紧些还是松些，他说松些，手得伸得出来。

回堤的路上，日光还剩一层淡黄。布包并不重，他换过手，沿着没有草遮的地方走，掌里那点木刺仍偶尔扎一下。他想起明日该带图，想到图右下那枚自己照认的小押，脚步慢下来，终于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河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