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过田的废渠

东支的木挡没有倒，迎水那一侧却已湿到前日未曾湿过的地方。

沈弥蹲下，把探杆贴着土脚慢慢压，杆头只入一小段，便碰到压实的层。他没有因看见木还立着便站起，叫原来做这一段的人摸另一侧，水从哪里吃进，脚先在哪边松，两个位置不能只凭站岸上望见的亮分。

闻济也在旁蹲下，衣摆沾泥，他索性向上再掖一点。工人从木后绕回，说脚没跑，迎流一头须加一段斜撑，料在上头，半刻可接。他问接时要不要卸挡，听答不用，这才叫照原处加，先有两个熟手在这里守着，不能人全去了西口，只剩一张纸说东边稳。

西下段出去的人也回报，芦荡口水仍低，没见新屋，先前迁锅的鸭棚人已往高处去；两个放鸭的此刻还在赶，最外几只不肯回，水没到棚脚。闻济听完，又问出泥往哪里放，沈指旧基高坎，另有一段临粮田的窄边，得先铺席，水退再清，不往下段抛。

胡应才就等在那一段。他原没在前头阻人，见有人将空箕朝高田边一搁，立刻伸脚拦住，问准备把几丈的泥都压到自己粮苗上么。那搬手脸红，答只借这里放一放，胡不肯让这四个字过去，说放一放哪一回不留到自己再刨。

沈走过去，先把空箕挪回宽处。胡看见他手里的新测图，又望县吏，问旧名字一出来，是不是这些田也要跟着全换一个主人。闻济把初四丈过的那三根桩指给他，答今日开口仍照先前所丈，临借的那一条堆泥边另记，粮田的券在他手里，不会一锄下去便跟着从他身上揭走。

胡望了很久，没有立刻笑着信。他让媳妇把家里原券收好，别抱着孩子又把纸放在灶边，自己蹲下，去拔最后那一撮老芹。沈记得初六他说留种，见他手在硬泥里抠，指头一层层变黑，想伸手替，他抬腕挡开，说根细，你们急，只会给掐断。

沈便在旁等半刻。有人从后头催，胡也没再答，将根带泥挖出，抱到高一点的草边，塞进原来那只摘葱的篮。他起身，裤膝全湿，朝沟口看一眼，像自己给那一点老根找好地方以后，才肯把眼睛放到真正要来的水上。

闻济留一人在桩旁记下，没让他先取了地券再去等。所里给开西口的人从料处赶到，两个原来清过这段硬淤，另几人搬土、取杆、搭脚路，各知道自己先站哪一边。沈回头看熟闸索的那班，邵宣那边三个原班都没动，盘上的声还接得上。

他对闻济说就这些，若再多搬手，先让他们在高处接土，别全挤进口。县吏点头，亲自站到不挡锄的一头，叫旁人不要见新开一处就都来围。岸上有人的饭还没来得及吃，纸包放在高石上，一阵风吹开，半张饼露着，没有谁先伸手去拿别人的那一口。

西进口前些日清过，两侧已能让人站，迎水还留着一截短硬塞，泥面干白，底下却被水慢慢浸黑。沈先让一人从背水侧下锄，不直刨迎头，旁边另用一根木挡着可能滚下的土，先退一层，箕才好接，不让水一见小孔便将人站的地方也掏空。

第一锄落下，声音钝，不像想的那样松。做西口的老工摸到中间，说上头晒硬，里头未必全死，顺裂边下，不必先同最硬那一面争。沈照着换，锄尖落进一条细缝，撬出巴掌大的一块，下面湿意更深，土色一下暗下来。

几块泥递进箕，搬手从短脚路上去。有人脚步急，箕底碰到杆头，泥落在沈肩上，顺领口往里，他缩一下，没回头骂，先将锄从缝中退出来，免得手一抖打到旁人。搬手连忙赔不是，他叫先站稳，自己用肩蹭一蹭，泥反倒摊得更大。

旁边老工瞥见，想笑，嘴刚动，自己脚下也滑，立刻两手按到木上。几个人同时收声，等他稳了，才有人低声道，这一身回去都不用再问在哪一头干过。那句笑很短，水在另一边扑着土脚，很快又将人手上的力催回去。

沈握着锄柄，衣囊中的鞋与肋下旧图的位置仿佛还挤在一起，他伸肘避，才想起原图已经放在所里干处，自己如今胸前只余鞋和糖。两只不同的包不再贴着，手上的重量便全是这一根用惯的木柄。他往下压，锄尖却忽然打出一小声脆。

不是木。

先前露过的青黑石边从泥下又伸出一点，比他初八敲的更长。他蹲下，用手拨开松土，指尖沿一处硬直的线过去，摸不到头。另一工人将杆探近，两人对照，发现并非散石，是一整道横在旧槽里的东西，下边仍被淤泥咬住。

闻济走近，问能不能绕。沈向两侧看过，旧基高，若另绕，前些日做的护脚都不在那条新线上，要多挖的也不再是剩下这点硬塞。他把杆收回，说先露出全边，别凭摸到一块便喊人乱撬，撑下去，泥一塌，手还在底下的最先受。

老工点头，让锄换到窄些的一把，沿石背先退土。沈同他一边一人，不再朝中间使蛮力，泥出来，第三人接到箕中，另有人往料堆取长杆与垫木。那些东西前些日子已放在高处，此刻拿来仍干，不必有人再在急水边拆一间好屋才找得一段木。

远处新闸传来一声叫，几个人同时抬头，却只是递另一根索的号。沈看见邵宣还在高处，手臂一举，又落，自己这一头的人不能因隔水听到一点响就全跑过去。他向那边应过，让送话的人把石边遇阻报清，低头继续将沾在石背的一层硬泥慢慢剥开。

天已经亮，近岸仍闷。胡应才站到老芹篮旁，忽然走来，拿一只空箕接下他们刚起的泥，送到铺席的临堆边，回来又接一只。他没有说田不要了，也没有将那三根丈桩踢掉，只在搬手又想抄近路时，伸下巴指原来该走的那一条，嘴仍硬，手已经跟着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