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拆線的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826 字 · 約 8 分鐘
南堂比阿照想的舊,門外兩扇灰木板,一扇貼著戲單,一扇被人踢得發亮。院裡沒人在唱,只有晾在竹竿上的衣袖一齊翻動,掠過繩邊,像一群沒穿鞋的人正從頭頂趕路。她抱著燈站了一會兒,先向端水出來的姑娘打聽做衣的活。
那姑娘看她腳邊的竹箱,沒立刻叫她進去,反問誰介紹。阿照說船上的修琴客提過春和班缺人,自己來試著問。姑娘讓她先找秦娘子,又說若只改過家常衣,未必用得上。阿照正想問秦娘子叫什麼,裡頭便有人叫高蔓,別把水全留在路上。姑娘應聲,側身給她讓了半道門。
戲班在兩日水程外的小鎮。阿照帶著燈,也帶著竹箱,在那裡找到正在拆戲服的秦小滿。女人比她想像中年輕,手邊擺著一雙給孩子縫的鞋。聽見母親的名字,她沒有哭,也沒有問為什麼現在才來。

她只抬起頭,看了一眼燈上的包紙,再看阿照,說:「她還替我留著那樁親事麼?」
阿照沒料到這句話。她本想先說何懷舟,再說燈從哪裡來,末了才將秦婆婆的那句話帶到。現在最不清楚的一件先被問了出來,她只得答沒問。秦小滿笑了一聲,沒說好或不好,低頭用針尖挑開腋下的一段線。線像吃進布裡,她挑了兩回,才捻起一個小線頭。
阿照把燈放到門邊乾燥的木板上,竹箱卻還提在手裡。她知道小滿只比自己大十二歲,可真正見到人,才明白自己一路想的仍是柳灣那些壓低聲音說過的話,彷彿女兒一出門,便會帶著那年爭吵時的模樣一直走下去。眼前的女人鬢邊有汗,袖子捲起,嘴角卻並非總是向下,手邊還擺著一隻斷了耳朵的小泥狗。
「何師傅怎麼讓你來?」小滿問。
阿照說父親去年冬天病故了,自己清帳見到這盞燈,才去燈鋪。小滿手中那根剛挑出的線又斷了。她停了一息,問是快過年的時候麼。阿照點頭,小滿將針擱下,說從前自己常坐他的渡舟,他看她抱著唱本,老問書拿反了沒,她每回都要轉給他看。說完她像在等阿照笑,阿照卻只覺得那時父親還年輕,有些小滿記得的事,她並不知道。
院裡忽然有人拉長聲音慘叫,阿照驚得轉頭,秦小滿卻嘆了口氣,叫外頭輕些,白天的客還沒坐滿就先把嗓子喊壞了。原來是一個男角在練倒地,旁人笑他摔得像在卸魚筐。那人不服,又撞倒了一只空盆,響得連桌上的小泥狗都震了一下。小滿把它往裡挪,彷彿這才是眼下最該管的事。
阿照問自己是不是來得不巧。小滿說什麼時候都不巧,坐吧,若非要等沒活的時候才說話,一年也說不上幾句。她指的是旁邊一張矮凳,凳面堆著拆下來的帶子,阿照便先把帶子理好,放進竹盤裡。小滿沒攔,等她坐下才問,燈是要帶回去,還是讓自己拿到柳灣。
「我會帶回去。」阿照說,「我也來問做衣的活。」
她原以為先說舊事,再問活做,會顯得像是要借人情,此時說出口,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難聽。小滿抬眼又看了她一回,問她平日做些什麼。阿照答改裙子、夾衣和孩子的褲子,是母親教的,自己也撐渡船。小滿說那手應當有力,又問她會不會拆線。阿照說會,小滿便把針筒推給她,自己接過鞋,正好讓僵了的手指換個活做。
布上那段線細得發白,阿照看見一個結,差點拿剪刀從中剪斷,隨後想起還不知道這件衣要改到哪裡,便沿著舊線往外挑。小滿看著,沒有說她做得對,只指了一處補片,叫她別動那邊,臺上的燈一照就能看見裡頭。阿照嗯了一聲,把箱子挪到腳邊,不再提著它,像隨時要走似的。
一個男孩從裡間鑽出來,先看舊燈,接著看阿照。他約莫八歲,一邊的頭髮睡得亂了,懷裡抱著一截短竹,孔還沒打齊,偏要橫在嘴邊吹。小滿叫他先擦臉,孩子嘴上應了,手卻已摸到豆餅包上。阿照把包遞給他,說路上濕了一角,還有一塊好的。孩子聽見有一塊好的,便先挑了好的掰開,將其中一半遞給母親。
「阿笙。」小滿叫他,「不能拿了東西才想起要問。」
孩子這才抬頭道謝,又問這位姊姊是不是住在賣燈的那一家。阿照還沒答,小滿先說不是,是渡口的。阿笙便哦了一聲,彷彿兩個地方離得很遠,隨後又問那家的燈是不是真能浮在水上。小滿說你看過的那些是上元節放的,鋪裡的燈又不是全扔進水裡。阿照聽著,才知道孩子知道外祖母賣燈,卻沒見過那座櫃檯。
孩子走開後,小滿說丈夫是班裡的鼓師,姓盧,前年病故。她說得平常,手裡的餅卻擱回紙上,沒有吃。阿照不知道該接什麼,便先替她剪掉鞋邊一段纏住的舊線。小滿看見,順手把鞋遞來,讓她將這處線腳提緊一點,男孩腳長得快,前一雙穿不到年尾,便把底撐脫了。
阿照以為小滿從此只管衣箱,小滿卻說自己晚間還要唱一折配角,做衣只能趕白日。唱戲不像柳灣人想的,一唱便有人打賞,沒人聽時也照樣要練;更不像她母親想的,跟戲船走便從此不用吃家裡的苦。她說到這裡,忽然笑問,自己如今說這些,聽起來像不像當年的母親。
阿照不敢答像,又不願說假話,只說自己沒見過當年的人。小滿看她一眼,笑意倒真了一點,讓她不必這麼謹慎,自己還不至於因一句不好聽就把人趕出去。可話雖如此,阿照仍聽見她把最後幾個字說得硬,像並不完全相信自己說出的那句不會。
後來小滿問起秦婆婆有沒有說別的。阿照把每年上巳借燈、在窗邊點一陣、回來吃飯那些話照實轉告,沒有替老人加一句總在等。小滿捏著鞋,問她是不是說不提從前。阿照點頭,她便把鞋放回桌上,答說自己在外頭也託人捎過兩回話,頭一回託水客,第二回託跟著戲班走的同鄉,後來都沒再有回音。
「也許路上沒帶到。」阿照說。
小滿抬眼。阿照立刻覺得自己這句話太省事,彷彿只要怪那一路不順,母親和女兒就都不必再想什麼。她便承認自己不知道,連那樁親事也還沒問。小滿沒有追著逼問,只叫她別再把燈舉到窗邊,說這裡有人排戲,會撞到,待會兒放在衣箱那邊就好。
阿笙又回來了,這回臉已經洗過,卻只洗了半邊。他要母親看那截竹子,說明日要找人再開一個孔。小滿說先把字寫完,孩子立刻搬出秦婆婆來擋,問賣燈的外祖母會不會也認字。小滿怔了一下,答認得比你多。孩子聽完似乎滿意,抱著竹子走了,並不知道自己方才讓誰的手停在了鞋面上。
午後高蔓送來兩匹布,並非給阿照的,而是接下來一批新衣共用的料。她把布的折數記在小木片上,叫小滿別又把退回的料和廢布邊混在一堆。小滿說知道了,高蔓仍指了一處,等她應下來才走。阿照伸手去摸布,方才在船上沒摸成的那點心思又起來了,見小滿看著,連忙把手收回。
「摸就摸。」小滿說,「可別一看就說料子好。這裡頭有一匹舊得發脆,得先拆開來試。」
阿照聽出這是活,不是單純客氣。小滿拿出一件灰藍舊衣,叫她明早先改一個小地方,看幾處針線與帶子,再說後頭。阿照問今日能否先做,小滿看了看外頭斜過來的光,說今日先去找住處、吃頓飽飯,若一上來便熬夜,過三日又只剩累得說不好話的人。
她說完,自己卻把沒吃的半塊餅挪開,又拿起拆到一半的戲衣。阿照看著,沒有指出這前後不同,只把自己方才挑出的一段舊線繞在紙上,省得散在桌面。孩子在隔壁背錯一個字,母親出聲糾正,手下的針卻並未停。
阿照離開南堂時,燈留在衣箱旁,自己只帶竹箱去客棧。她沒有把秦婆婆等待的事說成必有回音,也沒有把試做一處小改動當成已在戲班站穩了腳。櫃後的掌櫃指給她一塊床板,她這回先問晚上能不能借一小塊地方穿針,才把箱子輕輕放下,手裡那枚用半塊餅換來的銅錢仍沒花出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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