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竹箱裡的路
酷無極 · AI創作 · 2809 字 · 約 8 分鐘
包燈的紙上印著春和班三個字,和阿照上月見過的一樣。她在巷口把紙轉了半面,下面一行蘭汀南堂卻被漿糊黏去了幾筆,只看得清蘭字。紙角用來裹竹篾的地方已經軟了,她不敢再扯,先把燈放到一隻空菜筐上,抹平那三個還完整的字。
上個月,修琴的客人搭她的船,琴不大,琴囊卻怕受潮,他抱在懷裡不肯放下。那日風順,阿照在船尾聽他和另一人說,蘭汀有一輪新戲,春和班衣箱裡的舊衣不合身,管衣的婦人忙得兩頭趕,正打聽哪家有人會裁會改。客人問阿照認不認得這樣的人,她只說柳灣會做針線的人不少,就去照看另一隻擠上船的雞籠。
她原先只記住了缺縫衣人這一層,連蘭汀在南堂還是北堂都沒多聽。如今紙上那行字印得不算整齊,倒比旁人的一聲誇讚更像一條能走的路。秦婆婆說的秦娘子在蘭汀,修琴人說的活也在蘭汀,她不必為了打聽誰而另編一個出門的理由。
阿照回到渡口,丁全正用磨石磨櫓軸。他看見燈,先說果然在秦家,又問拿回這麼高的一盞燈,船上該掛哪裡。阿照說先不掛,想帶它去蘭汀。丁全手裡慢了一下,差點把水濺到褲子上。他沒像她預想的那樣誇她熱心,只問她是不是也打算把自己的船撐過去。
她說搭客船。何家舟只在柳灣兩岸,夜泊、換水和長途靠埠都要另找地方,帶著它反而不能騰出手問工。丁全這才點頭,說明日桑橋那隻分段客舟到桐圩,可以先問船娘。她若真要留上幾日,舟放在原來的小灣,他早晚順手看一回水,別再趁人出門把纜解著。
阿照聽出末一句是在說她自己。父親病後,她有兩回趕著送藥,舟靠岸便跳上去,纜還拖在水裡。那時丁全替她收過,從沒在旁人跟前提。她低頭看一眼自己腳邊的結,忽然不想說什麼報答的話,便拿磨石旁的布替他擦掉櫓軸上留的水。
去問客舟時,阿照遇見羅燕的女兒丁穗。姑娘十七歲,懷裡抱著一堆細篾,髮髻扎得很高,遠看像多出半個人似的。她聽說阿照去蘭汀,立刻問能不能替她看一眼城裡式樣的燈穗怎麼打結。阿照說是去找活,不一定會逛鋪子,丁穗便嘆了口氣,說自己也不是鬧著玩,娘總說舊式好賣,可好賣的不一定好看。
羅燕從後頭過來,將兩根滑下的篾插回女兒臂彎,說好看便自己做一隻,賣不掉拿去照灶臺。丁穗氣得別過臉,等母親走遠又悄聲問阿照記不記得。阿照看見她那副不肯當面服軟的樣子,忽然想笑,只答若見著便記,沒見著可不能憑空畫給你。
船娘鄭芩停在東岸客埠,沒有讓人上船細談。她正在將一袋摻了泥的豆子從艙底搬出,叫阿照站到乾處,免得踩散。問明是去蘭汀,便說十一日早船,第一日到桑橋住,次日換東汊的小舟,午後才到。單程三十八文,箱子四文。一路停三處裝卸,不是拿錢坐上便能隨叫隨走。
「若我走到半路想回來呢?」阿照問。
「等對面有回船,再另買那一程。」
鄭芩說完,見阿照還看著艙中的豆,便笑問她是不是也撐過渡。阿照點頭。鄭芩說一看便像,不會只問幾時到,總要先問自己幾時能掉頭。她將豆袋重新紮好,讓她明早帶一個不怕濕的墊布,竹箱也別貼艙板放,水不會因為裝著針便繞開它。
回到西岸時,天色還早,阿照卻已經覺得十一日近了。她在家裡數了二百四十文,另外串成一串,原先留作藥錢的那一截已經還掉,剩下的大半又壓回櫃底。路上住宿、吃飯、回來,都不能只按單程算。她把兩件衣裳換了位置,把厚一點的壓在下面,怕遇雨會冷,又嫌箱子沉,來回搬了兩遍。
桌上那把剪刀的尖不如從前利,母親留下時刀刃就缺了一點,阿照用石頭磨過,還能剪,只是太厚的地方得換個角度。她拿起剪刀,想既然要去找活,是否該換一把完好的。可仔細一想,自己一件活都還沒到手,先把錢花在好看的工具上,到了別人屋裡仍不知道從哪一針下手,倒更難看。她最後只找了塊破布把刀口包好。
初十早晨,秦婆婆來過一趟,沒帶飯,也沒帶盤纏,手裡是一小筒長短不一的針,說鋪裡年年都買,勻幾枚給她用。阿照想推辭,老人卻把針筒擱在窗臺上,先去看包燈的紙有沒有被壓壞,問那枚銅扣要不要再墊一點軟布。阿照見她轉來轉去,才說自己明日走,到了先問衣工的事,再問秦小滿。
秦婆婆沒有說先問哪件都行,嘴唇動了動,終究只問那邊唱完這一輪還在不在。阿照說自己也不知道。兩人站在竹箱前,誰都不能替兩日後的事答一句穩妥話。老人將針筒往箱角深處推,像這麼一推便不會在路上滾散,隨後說帶回什麼話,都照聽見的說。
阿照嗯了一聲,忽然有點怕自己已經領了一件做不成的差事。秦婆婆說完就走,背影在門外顯得比在燈鋪裡小。她追到門檻,想把針還回去,又覺得這樣比收下更叫人難堪,只好問小滿愛吃什麼。秦婆婆轉過身,回答得太快,說烤過的豆餅,隨後又改口,那是從前,如今未必。
這一句讓阿照好過一點,也更不好受。她去巷口買了兩塊豆餅,買完先自己掰一角嚐,外面硬,裡頭有點回甜。若那邊的人不愛吃,自己總能吃掉。她不想把一只小包也弄成誰非收下不可的東西,便沒寫名字,只用線纏了兩圈,放在換洗衣裳上頭。
午後她送一位帶孩子的婦人過河,孩子聽說她要出遠門,問外頭的河是不是更寬。阿照說有的寬有的窄,婦人又問她何時回來,要改一條褲子。她本想照舊答三兩天,想到鄭芩說的換舟與停貨,改成先不接,回來再看。婦人有些失望,說還以為何姑娘如今生意不多,正好快做。阿照沒能跟著笑,收船錢時也慢了半拍。
她送走人,想了好一會兒那條原能掙八文錢的褲子。竹箱還沒離家,已經先推掉一件小活;出去未必有大活,留下的進帳卻實實在在少了這八文。她原以為自己是因父親不在才害怕,等真把出門的日子告訴別人,才知道其中也有一點是怕自己沒想像中那麼行。她沒有再追上那婦人改口。
丁全傍晚來替她看纜繩,特地叫她在場,指給她看哪一處漲水時會磨到繩結,哪一處小灣進船時得先推開浮木。阿照忍不住說父親從前不往那邊泊船,他抬起頭,答自己知道何懷舟怎麼使船,也知道這幾日的北風不一樣。她頓了一下,沒再把後頭那句從前常這樣說完,跟著他把備用的纜繩移到另一根樁上。
羅燕送來一片舊篾蓆,是當年曬紙時折破的,拿來墊箱底倒合適。她原先說要幾文錢,阿照還沒答,羅燕便自己擺手,說這是破的,別為兩文錢找來找去。阿照想起昨日買蔥時的笑聲,便收下了。她也把秦婆婆留下的針筒放好,沒再為先收了誰一點東西就把箱子翻亂。
收拾到鞋時,她將走親戚才穿的那雙拿出來,鞋面沒有補丁,底卻薄。前兩日來看船的人穿的就是同樣的尖頭軟履,在跳板上滑了一下,她還扶過那人。阿照把新些的塞回床下,仍挑自己撐渡時穿的,趁還有些天光,在裂口裡補進一片舊布。補完摸了摸,才將浮在鞋面的白線染暗。
夜裡她把屋門鑰匙串在貼身小袋裡,另把渡舟日常要用的小鉤交給丁全。兩樣東西分開時,她才發覺自己一直把屋子、船、父親那些櫃門都掛在同一串上,走一步便一起響。丁全接過小鉤,只說十一日早渡先由他送她過去,錢照收,不然來回都是自己白跑。阿照說好,自己先笑了。
燈擱在箱旁,她沒點。罩上的紙有一點油鋪的味道,裡頭補過的竹篾裂口只隔一層紙便能摸到。阿照將箱蓋合上,先試著提起來,發現還能騰出一隻手去護燈,才把它們放回門邊。屋裡忽然空了一塊,原來不是櫃裡少了什麼,是明日她當真會帶著這些東西走出門。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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