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燈櫃留一扇門
酷無極 · AI創作 · 2867 字 · 約 8 分鐘
阿巧做的第一盞方燈,剛擺上櫃就被秦婆婆轉了個方向。她嫌那一面的竹節太顯眼,藏在後頭好些。阿巧又把它轉回來,說客人訂的就是留著竹節的樣子,旁邊這張樣圖已經給人看過。秦婆婆捏著燈柄沒鬆手,想說客人懂什麼,外頭卻正好有人問,是不是自己要的那盞疙瘩燈。
來人把燈舉到日光下,連聲說好,付清錢便走了。阿巧不說話,只把空櫃擦了擦。秦婆婆從那一小把錢裡分出她的工錢,分得比平日慢。七月回來後,她答應讓阿巧隔天來幫半天,卻仍是什麼都要自己過一遍手。阿巧不來時,她便想鋪裡有人搭把手真好,來了,又總疑心這雙手不照自己留下的路走。
秦婆婆也不是沒吃過不讓人作主的虧。七月下旬,阿巧照新價修好的一盞燈,她又拆了一次,第二天找了半日才把客人那枚舊扣找回來。阿巧後來明說,若只許自己看門,就只領看門的錢,不替她在等急了的客人面前挨罵。如今秦婆婆聽見疙瘩燈三個字,臉上一熱,只好問那方燈一夜能做幾盞,真想聽一聽她的法子。
阿巧說做不快,四角折口費工夫,眼下要的客人不多,別一口氣備幾十個。秦婆婆原以為年輕人總嫌舊式慢,誰知她倒先攔著別多做。她的紙紮活還有別的主顧,不能一整天都在燈鋪。秦婆婆問她肯不肯日日來,話一出口便添一句:「這鋪子往後總得有人。」阿巧抬起眼,很謹慎地沒接這個往後。
她二十三歲,有個自己想開的紙花小攤,嫁不嫁人都還沒定,也不想現在就被許作秦家的下一輩。秦婆婆聽她把話說完,手裡那根竹篾已經彎過了頭,一鬆開便彈在指背上。自己先說了許多日後的好處,落到人耳裡,卻彷彿今日就要人把整個身子都交出去,她從前怎麼總聽不見那一聲。
午後許嬸來還油錢,帶了一條極細的魚,笑秦婆婆如今有了徒弟,倒可以清閒些。阿巧正提著紙包出去,立刻說自己只是來做幾件活,並非徒弟。許嬸啊了一聲,沒再追問,等門簾落下,才說如今的年輕人脾氣大。秦婆婆本也想說一句,最後只答人家早就會做,又沒拜過自己,不能先替她把好處全認了。
魚太細,刮去魚鱗也沒多少肉。許嬸說這條便宜,給她自己添一口鮮味,又不是要請一班人吃飯。秦婆婆放下魚,忽然想起蘭汀那晚的湯,女兒替她盛的也只是一碗,並沒另擺十二道菜來證明歡迎她。她還是嫌小滿不肯多留她住幾日,卻又記得自己說住下很容易的時候,根本沒看屋裡那兩張床要怎麼鋪。
傍晚她到何家去看了一眼門。阿照託丁家隔幾日開一次窗,羅燕正從院裡出來,手裡抱著曬好的被子。秦婆婆站在門邊,瞧見那盞高竹燈在木架上,罩上有自己三月補的新紙,已不再屬於誰家常亮的窗了。她問阿照何時回來,羅燕說信裡提到九月先看一回板,到期再接著商量,不急著一趟全辦完。
羅燕說丁穗接了幾隻新穗,日日嫌母親攏色舊,抱怨完又誇她手快。秦婆婆聽得發笑,回鋪便將櫃裡兩根別人沒來取的舊燈柄挪開,給阿巧試的小紙花留一塊地方。她挪完又想自己是不是讓得太多,怕她明日連圓燈也全改方,便把最常用的圓骨模另收好,沒把自己的舊手藝一氣當作礙路。
次日她同阿巧商量,往後每日來半天,月錢一百八十文,紙花另按件算,若有急活得留到晚上,再當面商議。修常用的燈,客人要改哪幾處,她可以自己決定,遇到貴料和整批新燈再來問。阿巧聽完,先問客人還欠著舊帳時,肯不肯讓她說今天不賒。秦婆婆想起幾位多年的熟人,舌頭一緊,還是說欠滿兩回就先收舊帳,這一條對自己熟識的人也一樣。
工錢談妥,秦婆婆照新的價錢先支了半個月的錢。阿巧收好,先去買紙,再往家裡送一小包鹽。秦婆婆見她分得清楚,才覺得這一百八十文也在替別人的日子鋪路,不能因她年輕、家又住得近,就老說不過是幫一點忙。
她交出了一把櫃子的鑰匙。阿巧用繩拴在腰間,做起事來沒忽然變得更像女兒,也不會叫她娘,只在告辭時說明早要晚一刻,得先給別家送紙。秦婆婆心裡有點空,隨即又覺得若日日都有人來替自己填這一點空,那人恐怕再忙也填不滿。她把帳頁壓住,頭一回請阿巧替自己看半天鋪子,自己到河邊坐一會兒。
河上正有一條滿載豆籮的船經過,年輕船夫隔著水同岸上的人拌嘴,吵了幾句又笑起來。秦婆婆吃完一塊熱餅,兩手空空,起先很不自在,好幾回想回去看看燈有沒有糊歪。後來見遠處有個木匠正在修一扇窗,她站著看了一會兒,同人商量那道橫格該再窄些,人家也沒全聽她的,照樣下了鋸。她竟沒為這事惱上一整天。
回家後,她拿出紙給小滿寫信。前兩行全是鋪裡的新鮮事,寫到阿巧,原先寫這孩子懂事,頓了頓又劃掉,改成手藝細,做的方燈好看。人家肯在她這裡做工,不該先拿聽不聽話來評量。字跡笨拙,劃掉的地方像一小團灰,她想換紙,想起阿笙寫錯的字也還留在他自己的紙上,便接著往下寫。
她問九月有空時願不願意來住兩夜,哪日方便由小滿定,自己鋪裡的活能挪。她沒寫人老了,難說還有幾回,也沒寫不來就算了,那些話她熟得很,熟到還沒拿筆,就先在心裡連成了一句。寫完她又添道:阿笙若要上課,不必帶他來,若他肯來,就給他留張桌子,不把課本丟在鋪門口。
信寄出去後,沒有立刻收到回音。頭兩日她逢船便問,第三日問到羅燕,羅燕說那邊來回也要幾日,阿照的信從來沒這麼快。她有些訕訕的,回到鋪裡,還是把門前望水的凳子挪遠了半步,免得自己一坐下就又數起船來。鋪裡的事並沒有因為信寄走了就停下,一個老客人已經賒欠兩回,果然又來試著請她通融。
阿巧已經開了口,客人便轉向秦婆婆,說大家認得許多年,難道連燈也不肯先給。秦婆婆捏著舊帳,險些點頭,好顯得自己比幫手寬厚。阿巧在旁沒出聲,臉卻繃著。秦婆婆最後請客人先結清前兩回的帳,聲音比平日硬了些,不全是擺威風,也因她不慣在熟人面前承認這是自己定的。
客人走時不大痛快。她心裡堵著,轉頭問阿巧剛才是不是說得太衝,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想叫阿巧替這份不快負責。阿巧說若剛才讓他先拿走,自己往後便不提舊帳了。秦婆婆沉默片刻,拿紙記下今日收回的那筆錢,沒再找個糊紙的小錯挽回面子。到了傍晚她才承認,剛才自己有點不好受,倒不是你說錯了。
隔了七日,鄭芩的船才帶來小滿的回信。她約好九月十二從桐圩過渡,十四動身回去,十五到蘭汀,要趕後面的秋場。阿笙願意來,已經跟先生說好,少上的兩次課另補功課;不必預備太多東西,若鋪裡忙,她也能幫忙做一頓飯。秦婆婆把那幾行讀了兩遍,最先想的還是兩夜太短,隨後才看見孩子在紙邊添了一支長長的笛子。
她回話說知道了。沒把早就鋪好的第三夜被褥寫進去,也沒立刻把它捲起來扔回櫃裡。人有盼頭的時候,手總比嘴多做一點,她只須別拿那床被子去叫別人再多付一日。阿巧問十二日要不要自己來一整天,她說不必,上午照常,下午的活先分好,有東西急著修,就到後門喊一聲。
許嬸後來笑她女兒好不容易回來,還不關鋪。秦婆婆說有活就做,人也要吃飯。說完才想起十六年前,她也曾拿同一句話叫小滿別去唱戲,彷彿只有在自家櫃上糊燈紙才算做活。這回她沒追著許嬸解釋,晚上把桌面抹乾淨,把最容易碰翻的漿糊碗挪到裡頭,留出一處能放孩子紙筆的地方。
窗上掛的是今年新糊的圓燈,試亮一會兒便能收。秦婆婆把燈芯撥小,聽見街上的腳步漸漸稀了,沒有再為水上每一聲櫓響站起來。明日還得做兩隻方燈,四角不好折,她答應阿巧先跟著試。等到女兒來,屋裡會有許多往日,也該有幾件她尚未見過的新東西。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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