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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燈鋪那扇窗

酷無極 · AI創作 · 2866 字 · 約 8 分鐘

秦家燈鋪的門比阿照記得的窄。她從前總跟在父親身後,看見的是他肩膀上方晃動的燈,這回自己提著帳簿來,才發現門右堆著三只還沒糊紙的燈罩架,左邊有一張高腳凳,若不側身,裙角就會勾住竹篾。

櫃內沒有人應。後頭傳來細細的磨聲,秦婆婆正用小刀修一根篾口,腿上蓋著舊圍布,指縫都沾了乾漿。她聽見阿照的聲音,先將刀擱穩,才扶櫃走出來。阿照想替她搬開門邊的東西,秦婆婆卻說別動,幾根架子是按大小排的,亂了下午還得重找。

阿照把帳簿推過去,沒說來討債,只說家父在末頁記了一盞燈,沒記去處。秦婆婆沒有立刻接過帳簿,先伸手摸了摸封皮,問這是不是他冬天病時還放在枕邊的那一本。阿照點頭,見她仍低著頭,便翻開寫字的那一頁,省得她再從頭找。

秦婆婆看完,說:「是借給我的。」

她說得極輕,像是這句話原先已經練過,真有人來問時,嘴邊的力氣卻不太配得上它。阿照下意識望向四周。梁上掛著十幾盞大小不一的燈,有剛糊好的素罩,也有描著淺色花的,靠門的地方還堆了一疊待裁的紙。一個做燈的人,怎麼會年年向渡口借燈,她沒有問出口,眼神卻沒來得及藏。

秦婆婆從櫃下取出一隻舊竹燈,提手的篾色比新架深得多。銅扣擦得很亮,罩邊一處裂口用細篾補過,靠近光看,補的地方像一道更密的骨節。阿照認出父親曾用過這樣的高罩,後來船上改掛輕一些的,舊的便很少見了。她伸手接,秦婆婆卻仍握著提手,先說去年本想把罩修好送回,你爹說有別的使,慢慢來,後來就拖下了。

「我拿回船上。」阿照說,又覺得像在催老人放手,忙補了一句,「不是急著用。」

秦婆婆這才把燈放到櫃面上,沒交到她手裡。她說這燈罩高,放在臨河的窗邊,對岸也看得見。鋪裡自己的燈也亮,只是那時候用慣了,越到春天,越覺得還是這盞合適。她翻過圍布,拍掉手上的漿屑,細細的灰落在袖上,她也不再撣了。

阿照知道秦家從前有個女兒,名字跟節氣一樣,叫小滿。她小時候只聽過幾回,有人說小滿出門學戲,有人說跟人跑了,說法不同,話尾卻都壓得低,像不許孩子接著問。她已經二十二歲,聽見這些字仍記得當年那種忽然安靜下來的飯桌,卻不記得誰真正見過那個姑娘。

「她走那年,你才這麼高。」秦婆婆將手比到櫃角,隨即又放下,「我倒總記著她比你大不了多少。」

實際上相差十二歲。阿照心裡算出來,沒有糾正。秦婆婆說十六年前,小滿要隨一班戲船走,她替女兒看定一戶人家,覺得那人做小生意,田裡也有份額,日子至少不必在船上飄。丈夫剛去了,鋪裡欠一筆紙錢,女兒一開口卻只說想唱,母親聽著,惱得像女兒將她剩下的日子也一併嫌棄了。

「我說你走出去,就別再認這裡。」秦婆婆的手指按在燈扣上,「那時以為這麼說,她總會怕。」

阿照沒有替小滿接話,也不知道該替她怕還是不怕。門外恰有個挑擔的婦人走過,見兩人站在櫃邊,揚聲問新燈罩幾時能取。秦婆婆立刻換了聲調,答午後,紙還沒乾。那婦人不信,探了半個身子進來看,見燈罩果然還晾著,才走了。她一走,鋪子裡那點舊話又顯得窄了,阿照想找張凳子坐,卻怕一坐下就像準備好要聽完全部。

秦婆婆將門邊高腳凳拖給她,自己仍站著。她說小滿走後,留在家裡那件衣裳被自己拆了,改作後屋簾子,剪到最後才發現袖子短,拼不出整幅。阿照順著她看的方向,見裡門一角青布下接著另兩道色,舊得已經看不出最初是不是一件衣。她沒有問那時拆得痛不痛,秦婆婆也沒繼續說。

許嬸就是這時來的,手裡提著半空的油壺,要先賒三天燈油。她看見阿照,先問船賣成沒,阿照搖頭。許嬸便說自己還等她載過渡,賣成了怕新來的人不肯捎她的魚筐。秦婆婆接過壺稱油,嘴上說上回那點還沒結,別總把三天拖成半個月。許嬸答魚若也聽人說三天便長大,她自然能早結。

阿照笑了一下,替秦婆婆扶住壺口,油細細地流下去。許嬸給自己留著面子,先把上回一半的錢擺在櫃上,又看了舊燈一眼,說這回阿照倒拿得輕巧,不像她爹,每回都怕燈上沾灰,夾在胳肢窩底下走得不自在。說完提壺出去,又回頭叫秦婆婆明日別熬得太晚,我隔著牆剁魚都聽見你又在咳。

鋪門口靜了下來,阿照這才知道父親來借還這盞燈,並不只有記帳的那一次。秦婆婆把壺邊的餘油擦乾淨,說每年上巳前後,河上往來的人多,小滿若還跟船走,興許哪日會到這邊。她不曾叫何懷舟停了生意去找,只託他留心,若真碰上了,帶一句回來吃飯,不提從前。

「不提從前,她便能回來麼?」阿照問。

話一出口,兩人都停住了。阿照原沒想問得這麼直,她只是想起自己父親病中也愛說等好了再議,像是只要不議,往後就有無窮的日子可用。秦婆婆低頭去捏圍布,半晌才答不知道。她沒說女兒心狠,也沒說自己這些年有多難,只又摸了一下銅扣,問阿照是不是打算到城裡去。

「船賣掉就去。」阿照說。她前日才拒絕了買船的人開的價,此時仍把這句話說得像已經定了日子。

秦婆婆說自己聽過,許嬸在巷口替她說了好幾回,說何家姑娘針線細。阿照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忙說只是改衣。秦婆婆卻拿過她昨夜縫過的裂袖邊來看,問這是不是自己補的。阿照點頭,老人說裡頭的線藏得好,不像自己,漿一沾,針腳粗得連燈影都遮不住。

阿照看見她手指上一處硬繭,忽然問小滿現在還在南邊麼。秦婆婆說上月有來買燈的客人,說在蘭汀聽過一個秦娘子,唱戲也管衣箱;她不敢只憑同姓就認,又忍不住問那人年紀。那客人說看著三十上下,她便沒再問。她怕真是,也怕不是,問到這裡,連鋪裡的紙價都記錯了一回。

阿照說蘭汀兩日水程,不算遠。秦婆婆將話接得很快,說是,不算遠。可說完兩人都望著那盞燈,沒有誰往門外走。阿照這才知道她所謂不遠,是自己可以掏船錢走過去的兩日;落在老人嘴裡,卻像得先替十六年前說過的話找一個不刺人的開頭。

她沒有答應去找。秦婆婆也沒有開口求,只問她到了蘭汀,若果真順路,能不能問一聲秦小滿。阿照說可以問,見不見卻要看對方願不願意。老人點點頭,隨後又像沒忍住,問若帶著燈去,小滿會不會認得。

「燈是我來收的。」阿照說得慢,「我不能拿它叫人回來。」

秦婆婆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把一直搭在提手上的手鬆開。她從櫃裡抽出一張廢戲單,抖掉紙背沾著的漿糊,把高燈罩包起來。紙角印著一處褪了色的紅字,阿照看著眼熟,剛要湊近,秦婆婆已把另一邊摺了過去。她沒有再去拆開,只在老人遞燈時看見,包紙底下還墊了一小片布,免得舊竹篾再磨裂。

她正要走,門外又進來一個客人,拎著才糊好的小燈,說紙薄,想換厚的。秦婆婆拿指頭在架上輕點,讓他看哪處透光,哪處受力,若全糊上厚紙,光也只剩半盞。那人不聽,仍伸手去捏,秦婆婆立刻接回,臉上半點方才的遲疑都沒有。

「要試就試架子,別捏紙。捏壞了這一面,我重糊也要收錢。」

阿照站在一旁,聽她把紙錢和工錢說得清清楚楚,忽然鬆了一口氣。這個老人會為一面薄紙擋下伸過來的手,也會把自己認定的東西牢牢按在櫃上。燈鋪並非只剩一扇等人的窗。客人最後沒有換燈,秦婆婆替他包好,照舊收原價,送到門邊時,還不忘指一指他快要碰到的竹架。

出了門,風把燈上的紙吹得嘩嘩響,阿照一手提燈,一手按住紙角。來時她以為這筆帳只須找到物主便能結清,如今燈已在手,帳頁上那一筆卻還不能劃掉。她走到巷口停了停,沒有立刻回渡口,先找了個乾燥的地方把包紙鬆開一點,看看自己究竟認得的是什麼名字。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三回船價
  2. 銅牌與空渡
  3. 燈鋪那扇窗
  4. 竹箱裡的路
  5. 兩段水程
  6. 拆線的人
  7. 台上衣與身上衣
  8. 鼓邊的空位
  9. 燈還到櫃上
  10. 已經成家的名字
  11. 南堂新戲
  12. 第九日的船票
  13. 門裡的一根蔥
  14. 夜裡誰關窗
  15. 沒拆完的兩尺布
  16. 租船的半個月
  17. 一張床板的聲響
  18. 袖籠再開一次
  19. 四月潮
  20. 臺下的一整折
  21. 第二頓飯在蘭汀
  22. 小鞋的價錢
  23. 風從簾後過
  24. 廟場移到了水邊
  25. 收回的一場戲
  26. 留人的針腳
  27. 船頭兩塊牌
  28. 孩子要不要跟著走
  29. 不接那張船票
  30. 熱天重排的舊戲
  31. 看過才回信
  32. 把衣交到人手裡
  33. 燈櫃留一扇門
  34. 再過一次河
  35. 秋場最後一根線
  36. 燈不必整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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