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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風從簾後過

酷無極 · AI創作 · 2914 字 · 約 8 分鐘

秦家寄來的包裹送到時,小滿正在唱。阿照替她接下,看外層包得結實,先放到床頭,不知道裡頭是吃的,還是又一雙鞋。直到傍晚拆開,青布和暗紅色的邊一起露出來,她才認出是柳灣後屋那面舊簾,洗過,曬乾了,邊角卻仍看得出拼接的年月。

秦婆婆夾的字條很短,說鋪裡另有料,這些布既然原本就是她的,想用就用,不必老掛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字裡沒有叫人回來,送來的東西卻比一句話更佔屋子。小滿坐著摸了好一陣,竟沒上回只取一小塊邊布時那般乾脆,彷彿母親真的把整幅布交到手裡,她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剪,才不算又往舊事上落了一刀。

阿笙先要拿來蒙在床上,叫自己的泥狗住在簾後。小滿不許,說布雖舊,也不能鋪在鞋底下踩。孩子問不是說要給自己做書袋嗎,她才想起先前確實說過,便問阿照這布若要改,哪一邊朝裡好。阿照摸到一處洗薄的地方,答要避開這裡,受力的地方得另墊,不然沒裝幾張紙就會裂。

小滿聽見裂字,臉色變了變,說你不必一看見舊布就替我省。阿照正要解釋自己說的是怎麼用,不是不要,小滿又說母親還總誇她針線好,如今這點布倒難做了。那話並不講理,阿照一瞬間也知道對方並非全衝著自己來,偏還是被刺到了,啪地把針筒擱回案上。

「你若只要我說好,我也能說。」她答。

屋裡一下靜。阿笙抱著泥狗往床腳縮,兩個女人同時看他,誰都先沒再往下說。小滿把簾疊起,說自己做便是,阿照提起空筐出去,原想去買一小塊試裡料,走到巷口才發現自己連該買多大的都沒帶紙。她站在路中,越覺得出來這一趟像特地要讓屋裡人知道自己惱了。

她沒有立刻回去,先走到布料鋪。鋪主拿出幾塊顏色不同的舊麻布,叫她自己挑。阿照問能不能只買一小段,按長短算錢,鋪主說可以,卻別挑到最後只剩一堆賣不出去的窄布邊。她蹲下來仔細量,摸到一塊柔軟卻不會散開的,便買來做試樣,沒去動高蔓管的公用布料,也不再拿秦家的舊衣證明自己會多少。

回來的路上有風,布角從筐邊飄出,她伸手壓住,忽然記起母親也曾將一件衣裁短。那不是初學時,是做了很多年以後,一日客人來催,沈芸把兩個孩子的尺寸看混,袖子剪去才發覺。阿照那時十六歲,已經會說早該先把紙分開,母親惱她站著說,轉身自己拆舊料接,半日都不肯再叫她幫手。

後來她幾乎沒再想過這件事。她記得母親留下的針法總是穩的,彷彿人既已不在,留下的每一針便都比活人更有理。可那日母親確實裁錯了,也確實不肯立刻向女兒承認。她教過自己的並不因此少一點,只是教針線的人也會急,也會想在孩子面前保住那一點能幹。

阿照放慢了腳步,沒有拿這段往事回屋勸小滿。人家正摸著自己那件舊衣,未必想聽她說誰的母親都這樣。她把新買的試樣放進自己的箱子,先拿起還沒交的活做完。小滿也沒問她去了哪裡,低頭把簾子鋪平,照著阿笙那一疊紙比大小,手裡總算有了一個看得見模樣的袋子。

剪到半幅,她停下來,把另一半疊起來。她說這些夠用了,剩下的留給母親擋風,鋪裡也不是只有女兒的東西才有用。阿照聽得出她這回沒有賭氣退回去的意思,便找了一張乾紙包起來,沒有替她添一句已經原諒。小滿寫了短短幾行,請往柳灣去的客舟帶回,日期和自己剪下的尺寸寫在一處,字上還沾著剪布時蹭到的一點漿灰。

那日下午,阿照收到了四月做衣的小錢。整件新袍那一筆沒有回來,可拆回可用的料、修補與帶子已有數。高蔓將做成的和未做成的分開,說後面新活另計,不會因一件失敗便把之前全抹,也不能只憑做得辛苦便當作交成。阿照聽著點頭,手裡那串不算多,卻不再只有租船錢能撐她住在這裡。

她先抽出五月的房錢,又留了一份修舟,剩下不多,仍夠買方才那塊試樣。她沒把這一點餘裕全歸功於自己的針線,若沒有父親留下的舟,單靠最初那十二文,早就住不了這麼久。葉真來收要洗的東西時,她特地問下回試洗幾片舊料該怎麼算,沒再因為自己還在學,就覺得旁人的工夫理當也陪著自己試。

顧鳴看見新布,問是不是總算要替柳生再做一件了。阿照答說先做一片裡布,別急著喊得滿院都知道。她對他仍會心動,也仍願意讓他穿上自己做的好衣裳,只是如今聽他說起新衣,已不會急著先抱來滿懷的布。顧鳴笑著應了,手又摸向小滿剛做了一半的袋子,問這個若繫在腰間,是不是也頗有江上的味道。

阿笙從門口衝來,把袋搶回,宣布這是自己的,裡面要裝字,不裝書生。顧鳴故意退一步,說原來人不如字貴,阿照忍不住笑,小滿也笑了一點,屋裡那點尚未散完的氣總算有了不必正面頂開的縫。孩子卻真怕東西被拿,拿到床上又蓋上被角,誰也不許先看。

晚上顧鳴來取後一折戲用的帶子,高蔓順口問潯城那邊回話了沒有。他說長慶班入秋前要來蘭汀駐演青杏臺,管事叫他先備一段拿手的,到時再看。阿照握線的手停了一下,原來這些日子添劍、練身段,並不全是為了讓同院的人笑他幾句。他在替自己找一座更大的臺,自己卻一心想著秋社的新衣,彷彿所有人都會一直在這裡。

她問那柳生由誰來唱,口氣比心裡平靜。顧鳴說還沒定,自己也不過先爭一個能被人看見的地方,又不是明日就走。他說這話時並不心虛,甚至有些興奮,拿木劍比了一個給新戲用的轉步。阿照知道他不欠自己一個留下來,卻還是想起青袍裂開的那一晚,覺得自己剛能抓住的那一點活,又跟著人先往遠處去了。

高蔓收衣帶,問她要不要重新記下顧鳴下一場的用料。阿照這才回過神,說先照眼前的做,真要換人,到時就得重新量。她真正想問的是他會不會把這裡全忘了,最後問出口的卻只有衣裳的尺寸。顧鳴答說那當然,自己的肩和別人又不一樣,說完便拿著帶子走了,院裡那陣劍聲比剛才更急。

晚間小滿將袋底最受力那處給阿照看,問多墊這一層是否夠。她問得不很自在,阿照答要看裝什麼,若盡裝石頭便不夠。小滿轉頭看兒子,阿笙立刻說沒有,聲音快得可疑。阿照便拿紙比過,將要縫的一角指明,只講怎樣落針,沒有把先前自己已說過的話再提一回。

她也取出試樣,讓小滿幫著穿過肩,再自己解帶。小滿看兩處走向,叫她先別全合,明早給陸鶴娘試。兩人一邊做自己的,一邊偶爾替對方扶一處布,沒說誰讓誰多少,也沒有因午後的話已過,便從此都能好聲氣。阿照剪錯一小段線,小滿仍會皺眉,她也照樣會不高興。

給丁全的回信是兩天後寫的。五月的租錢尚未到期,阿照先回木料的事,叫他們不用特地讓客人只認何家。她寫到代何姑娘撐渡幾個字,劃去,換成丁全撐渡,紙上便短了一點。她自己還沒見過新的停泊處,提筆時那一點不安仍在,可不必每一趟都用父親的名字替人作介紹。

她沒寫到新木牌,所以日後真見到多了一塊牌子,仍可能不痛快。此刻她只是先把話寫成自己願意一試的樣子,沒以為寫了這幾個字,心裡就再也不會往後退一步。信紙夾進竹篾裡,和退回的半幅舊簾走同一趟路,不同的收件人要放進不同的包裡,她親手仔細分好,才交給過往的熟船。

幾日後秦婆婆只捎了一句,布已收到,自己留著當後門簾。她沒問怎麼不全留下,也沒再給那一半取個等女兒歸來的名字。阿笙的新袋已經做好,母親和阿照都沒去查他第一回放了什麼進去,孩子趁人不看,塞進一塊扁石頭,說要壓著紙,免得被風吹走。袋底果然沉了下去,小滿遠遠看見,叫他把石頭拿出來,他抱著袋子就跑。

阿照追了兩步,先笑得跑不動。風吹起窗邊原來的素簾,案上那一半舊青布已成了袋,跟著孩子在腿邊一下一下拍。她回到案前,將自己的試樣再攤開,手指壓住一條線,等風從旁邊過去,不急著把所有鬆處都縫死。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三回船價
  2. 銅牌與空渡
  3. 燈鋪那扇窗
  4. 竹箱裡的路
  5. 兩段水程
  6. 拆線的人
  7. 台上衣與身上衣
  8. 鼓邊的空位
  9. 燈還到櫃上
  10. 已經成家的名字
  11. 南堂新戲
  12. 第九日的船票
  13. 門裡的一根蔥
  14. 夜裡誰關窗
  15. 沒拆完的兩尺布
  16. 租船的半個月
  17. 一張床板的聲響
  18. 袖籠再開一次
  19. 四月潮
  20. 臺下的一整折
  21. 第二頓飯在蘭汀
  22. 小鞋的價錢
  23. 風從簾後過
  24. 廟場移到了水邊
  25. 收回的一場戲
  26. 留人的針腳
  27. 船頭兩塊牌
  28. 孩子要不要跟著走
  29. 不接那張船票
  30. 熱天重排的舊戲
  31. 看過才回信
  32. 把衣交到人手裡
  33. 燈櫃留一扇門
  34. 再過一次河
  35. 秋場最後一根線
  36. 燈不必整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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