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帘后过

秦家寄来的包裹到时，小满正在唱。阿照替她接下，看外层包得结实，先放到床头，不知里头是吃食还是又一双鞋。直到傍晚拆开，青布与暗红边一齐露出来，她才认出是柳湾后屋那面旧帘，洗过，晒干，边角却仍能看出拼接的年月。

秦婆婆夹的纸很短，说铺里另有料，这些既是她原来的，想使便使，不必再总挂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字里没有叫人回来，送过来的东西却比一句话更占屋。小满坐着摸了一阵，竟不似上回只取小边那样干脆，仿佛母亲真将整幅交过来，自己反而不知道能怎样剪才不算又替旧事落一刀。

阿笙先要拿来蒙床，叫自己的泥狗住帘后。小满不许，说布虽旧，也不能铺在鞋底踩。孩子问不是说给自己做书袋，她才想起先前确说过，问阿照这布若改，哪一边朝里好。阿照摸到一处洗薄的地方，答要避开这里，受力处得另垫，不然没装几张纸便会裂。

小满听见裂字，脸上变了变，说你不必一看旧布便替我省。阿照正要解释自己说的是怎么用，不是不要，小满又说母亲还总夸她针好，如今这点布倒难做了。那话并不讲理，阿照一瞬间也知道对方不是全冲自己，偏仍被刺到，针筒啪地搁回案上。

“你若只要我说好，我也能说。”她答。

屋里一下静。阿笙抱着泥狗往床脚缩，两个女人同时看他，谁都先没再往下说。小满把帘叠起，说自己做便是，阿照提起空筐出去，原想去买一小块试里料，走到巷口才发现自己连该买多大的都没带纸。她站在路中，越觉得出来这一趟像特地要让屋里人知道自己恼了。

她没有立即回去，先走到料铺。铺主拿出几块旧麻，颜色不同，叫她自己挑。阿照问能否只买一小段，价随段算，铺主说可以，却别挑到最后只剩一堆不能卖的窄边。她蹲下去认真量，摸到一块柔软却不散的，买来做试样，不去动高蔓的公料，也不再拿秦家的旧衣证明自己会多少。

回来的路有风，布角从筐边飘出，她伸手压住，忽然记起母亲也曾将一件衣裁短。那不是初学时，是做了很多年以后，一日客来催，沈芸把两个孩子的尺寸看混，袖子剪去才发觉。阿照那时十六岁，已经会说早该先把纸分开，母亲恼她站着说，转身自己拆旧料接，半日都不肯再叫她帮手。

这段事后来几乎没再想过。母亲留下的针法被她记得总是稳，仿佛亡人既不在，留下的每一针便都比活人更有理。可那日母亲确实裁错，也确实不肯立刻认给女儿听。她并不因此少教过自己，只是教针的人也会急，也会想保住那一点在孩子面前的能干。

阿照走慢了一点，没有拿这段往事回屋劝小满。别人正在摸自己那件旧衣，未必需要听她说谁的母亲都如此。她将新买的试样放进自己箱里，先拿起未交的活做完。小满也没问她去了哪里，低头将帘子铺平，按阿笙那一叠纸比大小，手里总算开始有了一个具体的袋。

剪到半幅，她停下，另将一半叠起。她说这些够用了，余下给母亲留着挡风，铺里也不是只有女儿的东西才有用。阿照听出这回并非退回不收的气，便找一张干纸包住，不替她加一句已经原谅。小满写了短短几行，叫往柳湾的客舟带回，日期与自己剪的尺寸放在一处，字上仍有一小点剪布时蹭的浆灰。

那日下午，阿照收到了四月做衣的小钱。整件新袍那一笔没有回来，可拆回可用的料、修补与带子已有数。高蔓将做成的和未做成的分开，说后面新活另计，不会因一件失败便把之前全抹，也不能只凭做得辛苦便当交成。阿照听着点头，手里那串不算多，却不再只有租船钱能撑她住在这里。

她先抽出五月屋钱，又留一份修舟，余下不多，仍够买方才那块试样。她不把这点余裕当作全凭自己针好，若没有父亲留下的舟，单靠最初那十二文，早住不了这么久。叶真来收洗物时，她特地问下回旧料试洗几片该怎样算，没再因自己在学便觉得旁人的功夫理应也陪着自己试。

顾鸣看见新布，问是不是总算要替柳生再做一件。阿照答先做一块里，别急着在全院喊。她对他仍会心动，也仍愿让他穿自己做的好衣，可不再想一听他说新便先把布抱满。顾鸣笑着应，手又摸向小满刚做一半的袋，问这只若系腰边，也很有江上意思。

阿笙从门口冲来，把袋抢回，宣布这是自己的，里面要装字，不装书生。顾鸣故意退一步，说原来人不如字贵，阿照忍不住笑，小满也笑了一点，屋里那点尚未散完的气总算有了不必正面顶开的缝。孩子却真怕东西被拿，拿到床上又盖上被角，谁也不许先看。

晚间顾鸣来取后折的带，高蔓顺口问浔城那边回话没有。他说长庆班秋前要来兰汀驻青杏台，管事叫自己先备一段拿手的，届时再看。阿照握线的手停了一下，原来这些日子添剑、练身段，并不全为了同一院的人笑他几句。他在替自己找一处更大的台，自己却把秋社的新衣想得像所有人都会一直在。

她问那柳生谁来唱，口气比心里平。顾鸣说还没定，自己也不过先争一个能被看见的地方，不是明日就走。他说这话时并不心虚，甚至有些兴奋，拿木剑比了一个给新戏用的转步。阿照知道他不欠自己留下，偏还是想起青袍裂开的那一晚，觉得那点自己刚能抓住的活，又跟着人先往远处去了。

高蔓收带，问她是否要重记顾鸣下一场的用料。阿照这才回神，说先照眼前做，若真换人，到时候得重新量。她真正想问的是他会不会把这里一齐忘了，最后却只问出衣尺寸。顾鸣答那当然，自己的肩与旁人又不同，说完便拿着带走，院里那段剑声比方才更快。

晚间小满将袋底最受力那处给阿照看，问多垫这一层是否够。她问得不很自在，阿照答要看装什么，若尽装石头便不够。小满转头看儿子，阿笙立刻说没有，声音快得可疑。阿照便拿纸比过，将要缝的一角指明，只讲怎样落针，没有把先前自己已说过的话再提一回。

她也取出试样，让小满帮着穿过肩，再自己解带。小满看两处走向，叫她先别全合，明早给陆鹤娘试。两人一边做自己的，一边偶尔替对方扶一处布，没说谁让谁多少，也没有因午后的话已过，便从此都能好声气。阿照剪错一小段线，小满仍会皱眉，她也照样会不高兴。

给丁全的回信在两日后写。五月租钱尚未到期，阿照先回木料的事，叫他们不用特地让客人只认何家。她写到代何姑娘撑渡几个字，划去，换成丁全撑渡，纸上便短一点。她自己还未见过新泊点，提笔时那一点不安仍在，可不必每一趟都叫父亲的名替人作介绍。

她并未写到新木牌，所以日后真见多一块牌，仍可能不痛快。此刻她只是先把话写成自己愿试的样子，不以为有了几字，心便能一步也不倒退。纸夹进篾里，和退回的一半旧帘同路，不同的收件人要放不同包，她自己认真分了，才交给过往的熟舟。

几日后秦婆婆只捎一句布已收到，自己留作后门帘。她没问怎么不要全部，也没替那一半再起一个等女归的名字。阿笙的新袋已做好，母亲与阿照都没查他第一次放进去什么，孩子趁人不看，塞入一枚扁石，说压纸不被风吹。袋底果然重起来，小满远远看见，叫他把石头拿出来，他抱着便跑。

阿照追了两步，先笑得跑不动。风吹起窗边原来的素帘，案上那一半旧青布已成了袋，跟着孩子在腿边一下一下拍。她回案前，将自己的试样再摊开，手指压住一条线，等风从旁边过去，不急着把所有松处都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