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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租船的半個月

酷無極 · AI創作 · 2880 字 · 約 8 分鐘

小滿母子走後,柳灣照舊一早就開渡。阿照送過幾趟挑菜擔的人,又接下鄰人的一條褲子,日子並沒有因為一筆燈帳劃掉就忽然空下來。她已能把要去蘭汀這件事說出口了,可每回轉到船尾,那一點得修的水痕仍在,不能提了箱子就全留給別人。

丁全初次提租價,是在西埠試過兩日客以後。那邊人確實少走一段路,肯付船資,柴擔卻多,船沿磨得也快。阿照問掙多少,他沒有將整筒錢倒給她看,只說若她願租,自己能出每月二百四十文;若還指望碰個整船買主,便別先收他這份錢,免得過幾日又各自難看。

阿照原先在心裡算過三百,聽到二百四十,不由得想,他既然試出了有客的路,怎麼反過來壓自己的價。話快出口時,她看見丁全把一截磨壞的舊纜繩扔到岸上,知道那些客也不是船一靠過去就自己來的。他踩著泥去問人,一趟送不齊還得等,自己沒跟著跑過,倒先算起該多收多少。

她仍沒答應,約好把舟拉到淺灘再看。十幾個日夜裡,她已經將自己要走的念頭改了又改:不賣,怕自己永遠回頭;賣,怕人在外出了事再無一點退處。到了真能留舟收租時,她又想既是自己的,哪裡壞、哪裡靠,總該由自己說最後一句。她知道這些想法不能一齊裝進一隻小船,偏一時哪一個也不肯丟掉。

拖舟那天羅燕也來,手裡帶一束新篾與兩根短木。她沒急著認價,先用腳試灘上的泥,叫丁全別只顧船,讓墊木也放牢。兩個人把舟一側略托起,丁全指給阿照看外板,壞處還沒吃進裡骨,現在可補,過水旺時再拖一回,若要穩妥續用,終究得換這一段。

阿照問大約要多少,丁全報了木料和工錢,合起來約四百八十文,若拆開才發現別處也軟了,就另外算。她胸口一緊,差點想現在賣給謝掌櫃就不用管了。羅燕卻先問這錢誰出,哪個月出,別今天說租得起,明天修船就把自己做竹篾活的錢全拿走。丁全看著她,答正要一起說這事。

三個人在乾灘邊坐下,紙壓在一塊平木板上。阿照先寫何懷舟,寫完停筆,把那三個字輕輕劃掉,另寫何照。這張紙不是父親的舊帳,她也不是替他看幾天船的女兒,船若繼續交出去,今日說過的話得由自己擔。羅燕看見了,沒有誇她,只把壓紙的石塊挪開一點,免得礙著寫字。

大外板、船身與主梁,仍歸船主修;日用麻料、磨損的纜繩和小修小補由用舟的人出。丁全若發現大損壞,先來帶話,不能裝作沒見;阿照也不能人在蘭汀,聽一聲船漏便要別人照自己沒看見實情時想的辦法去修。她聽到後一句,忍不住說這段水自己熟,丁全便答,我也不是今日才學會拿櫓。

阿照抿了抿嘴。羅燕在旁添一句,正因為兩人都熟,才別把誰聲大當成誰懂。她說完,自己又去將滑了一點的木楔踢回,顯見不是只來作公道人,船若真出事,她也得把衣袖捲起來。阿照看見,慢慢把原先寫下的凡停靠必問一句劃掉,只留不得私轉給第三人。

租價最後定了二百六十文,六個月,三月二十七起,九月二十七到期,往後每月同日交。押二百六十,單獨放,期滿無應扣的事便還,不能算阿照出門可花的錢。羅燕將那一串擔保錢拿出來,丁全要接,她卻先放到阿照手邊,說這筆是自己攢的,往後還時也交給自己,別又被他先拿去看新舟。

丁全有些窘,隨即承認自己確實會想看。阿照本來聽著全是該謹慎的話,竟在這一句上笑了,紙邊的墨也跟著顫了一下。她重新蘸墨,將押金與租金分兩行寫,不讓那兩串同樣的數擠在一處。自己願出門,不該靠暫時握在手裡的別人的錢,先把接下來幾個月裝成什麼都不缺。

寫到銅牌,她還是停了。她說牌要留,不能拆,也不能賣。丁全朝船頭看,問會不會妨礙人認出是誰在撐船。阿照答認識他的人自然會認,話一出口就覺得不講理,卻還沒改口。羅燕說牌可以留,舟上做事的人也不是影子,日後怎麼讓人認清再想,眼下不必先因這塊銅把租價全推翻重談。

阿照寫下銅牌仍留在船頭,沒再加上只許用這個名字的字句。她並未完全想通,卻看見丁全起身去扶船時,先摸的是自己剛補過的縫,不是那塊牌。對他而言,船到底能做什麼,比它替誰留一段過往更早來到眼前。她若真要讓活人用它,便不能只許他替自己站在舊地方。

紙寫完了,便找渡口管事的老人作證,高蔓不在,沒人先替阿照分清哪些是公料、哪些是私物;她自己念一遍,又請丁全、羅燕指出聽不明白的地方。老人沒替他們講一番親鄰和氣的話,只提醒名字別寫錯,往後拿出來認,不能再說彼此原本都是好心。三人便各留一份,壓紙的平木上留下淺淺的墨痕。

把舟放下水後,兩人又坐了一趟。丁全讓阿照試新櫓,她仍握在舊櫓柄的位置,推出去水便濺到自己鞋上。丁全伸手指給她看,柄比舊的稍長,別把從前那一掌全搬過來。她換了握法,再一下便順了,原想逞強說自己早知道,見羅燕在岸邊笑,終究先笑出來。上岸後羅燕只催他們把紙收好,說鞋濕了自己晾,字濕了可別叫她認墨團。阿照將三份紙包進乾布,頭一回沒有自己獨占那一疊。

三月二十七清早,丁全將首月租金和押錢送來,共兩串,各二百六十。阿照先把作擔保的那串放進另一個小匣,寫明是誰的,鎖好,匣子的鑰匙和屋門的鑰匙仍帶在自己身上。剩下一串夠付新住處、吃飯和一段來回路費,卻還沒多到能讓她忘記那塊外板。她從中另挑出一小份,說從這個月起先留著修船,免得到了初夏才發現全花在針線上。

她沒當著丁全把往後的盤纏全數一遍,只請他再看看自己寫的出行日子,若有急事,往蘭汀的分段客舟總有人肯捎句話,不必每次都等她自己回來。丁全應下,又問還要不要他送她過河到東岸。阿照說要,船錢也照算。他答應得很坦然,先前那一點替故人守船的客氣倒少了,船邊的兩個人都站得更穩。

臨走前,秦婆婆親自把舊竹燈送來。燈罩有一面重新換了素紙,她指給阿照看,說原來那一面受潮了,總得換掉,不能到了還燈的時候就一撒手不管。她把提手遞給阿照,說自己這回借的燈也還了,鋪子裡有新燈,夠照亮。阿照接過來,先摸了摸竹篾補過的裂口,沒再問窗邊往後怎麼辦,只說哪天真需要高燈罩,還可以來借。

秦婆婆站在門邊,本想問她去了以後是不是每日都會見到小滿,最後改問南堂夜裡冷不冷。阿照說比船上乾爽些,手還是怕涼。老人從袖中取出一小團剩下的軟布,叫她包住針筒,別再讓舊篾口扎了手。阿照收下了,沒有因自己不願做傳話人,就非得連一片布也退回去。

那盞燈她沒帶去蘭汀,先放在自己屋裡穩妥的木架上。燈曾給父親照水,給秦家照窗,如今也可以先什麼都不替誰做,只在白日裡安穩地晾乾。她關門時回頭看一眼,銅扣暗著,並不像少點一夜就會把舊事全丟了。

竹箱這回輕了些,不用另外護著燈,手可以先扶住跳板。丁全已經在船上,原來的櫓擺在一側,新櫓卻在他掌下。他搖第一下時,阿照差點又要說往左一點,話到嘴邊,被他回頭一眼瞧見了。他笑問是不是還沒上岸就想指揮,她也笑了,答你也沒教過我拿針,還是先各管各的。

過了河,等分段載客的船裝貨時,阿照沒有一直回頭望。她認出賣陶碗的客人上回拿來墊底的缺口碗,今日仍在同一處,倒比那些一路被人捧著的好貨更眼熟。她用木條把箱子墊高,先給來往的人留出走路的地方,等帆邊那一點日光移進艙裡,才把袖口挽到不妨礙手腕的地方。

身後的船還在柳灣,銅牌也還在船頭。阿照沒有把鑰匙全交出去,也沒把自己留在那幾枚鑰匙上。她從箱裡取出那張已寫亂的尺寸紙,準備到了桑橋再看一遍。舟一動,紙邊輕輕顫抖,她用一枚自己的銅錢壓住,沒再伸手去護一盞並不在身旁的燈。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三回船價
  2. 銅牌與空渡
  3. 燈鋪那扇窗
  4. 竹箱裡的路
  5. 兩段水程
  6. 拆線的人
  7. 台上衣與身上衣
  8. 鼓邊的空位
  9. 燈還到櫃上
  10. 已經成家的名字
  11. 南堂新戲
  12. 第九日的船票
  13. 門裡的一根蔥
  14. 夜裡誰關窗
  15. 沒拆完的兩尺布
  16. 租船的半個月
  17. 一張床板的聲響
  18. 袖籠再開一次
  19. 四月潮
  20. 臺下的一整折
  21. 第二頓飯在蘭汀
  22. 小鞋的價錢
  23. 風從簾後過
  24. 廟場移到了水邊
  25. 收回的一場戲
  26. 留人的針腳
  27. 船頭兩塊牌
  28. 孩子要不要跟著走
  29. 不接那張船票
  30. 熱天重排的舊戲
  31. 看過才回信
  32. 把衣交到人手裡
  33. 燈櫃留一扇門
  34. 再過一次河
  35. 秋場最後一根線
  36. 燈不必整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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