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沒拆完的兩尺布
酷無極 · AI創作 · 2877 字 · 約 8 分鐘
十三早上,阿照去莫師傅處問琴,門還沒開,牆邊卻已放著一只紙包。是給她補褲的那位婦人,知道她回來了,乾脆將褲子送在這裡,說今日不成便明日,孩子反正還有一條。阿照摸了摸布,膝頭磨薄一層,活不大,自己能做,便沒有再像出門前那樣急著推掉。
莫師傅開門見她站著,先說昨日那短琴午前可取,弦枕重新黏牢,仍得放穩,別讓孩子背著一路磕。阿照應下,轉去秦家帶話。她走到院門,先聽見阿笙在說那兩點不是角,是竹葉,原來又同外祖母爭笙字。裡屋小滿一面疊衣一面叫他過來繫鞋,叫了兩回,孩子才磨蹭著起身。
秦婆婆把線頭遞到女兒手邊,像是昨日那些難聽的話都暫時被飯桌收住了。阿照不知道夜裡說過什麼,只看見小滿疊衣時沒把母親遞過去的針推開,便以為今日會順些。可她一說完莫師傅的話,秦婆婆立刻問,那明日還真走嗎,屋裡的動作便同時停了一下。
小滿答琴修好了更好,免得耽誤班裡用。她並未提高聲音,阿照卻聽得出昨夜那幾句遠不足以讓這句話輕些。她抱著褲子,忽然很想岔開話題,問婆婆有沒有短些的繫帶,又怕自己一開口,就成了每回有人不自在都得替人把空白填滿的那個。她最後只說自己去院裡補件衣裳,門邊亮。
昨夜從秦家經過,她也曾聽見孩子為了蔥爭辯,一陣笑聲裡夾著小滿低啞下去的聲音。她回船後拿出父親的舊帳簿,終於把借燈那一行輕輕劃掉,在旁邊寫二月十七,燈已還。那是自己親手把燈帶回柳灣的日子,用不著等女兒回來才有資格落筆。寫完,她仍看了很久,後來把帳簿合上,手邊卻沒有因此少了一件要再替誰做完的事。
今日燈仍在秦家的櫃裡,是她另外答應暫時留下的。她沒去催,也不再拿這件東西向裡屋那兩人打聽消息。褲子膝頭磨開的線有幾處得先挑乾淨,她坐在小凳上打開針筒,把細針和粗針分開放在布角。秦婆婆出來看,誇這一塊補得不會拱起來,隨後問她往後是不是真的要到戲班去。
阿照答說想去。老人說去做衣裳當然好,只是戲班來來去去,若在城裡找一家鋪子,一樣是這門手藝,日子或許更穩當。她說話沒有當年定親時那種強硬的口氣,甚至像是在替阿照多看一條路。阿照卻忽然明白,小滿聽了十六年的那層意思,就算說得再輕柔,也還是會叫人胸口發緊。
她沒拿這句話來替小滿爭辯,只說城裡的鋪子自己還沒看,戲班卻真的做過幾天,願意再試。秦婆婆指著她手裡的褲子,說做這樣的就能掙錢,何必非做那些臺上的衣裳。阿照低頭收了一針,想起陸鶴娘撐篙時袖下張開的補片,心裡竟先有點不耐煩,覺得老人沒見過,就急著把兩樣說成一回事。
她壓住那一點不耐,答自己喜歡看衣服怎麼跟著人動,並非只想找一處能少受些風的門面。秦婆婆似乎還想說,阿笙卻在屋裡喊外祖母,說燈上有一處骨架斜了,自己用手指一按就能按正。老人立刻進去攔,語調比方才急得多,阿照聽著,總算不用再把自己的選擇說成一串能讓人點頭的道理。
屋裡亂了一陣,孩子沒有真的弄壞燈,卻把半盒碎紙翻到地上。小滿叫他收,秦婆婆說一點碎紙不值什麼,讓他吃過飯再撿。小滿的臉又沉下來,答碎紙也是別人做的,他弄翻了就該自己收。阿照在門邊看見孩子蹲下,兩邊各看一眼,像還想找個比較好說話的人。她沒幫,只先把滑到自己腳邊的紙推回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秦婆婆進裡間取了一包舊布,放到床邊。她說昨天沒來得及看,這些都是當年沒拼進簾子裡的,原想著女兒若要改一身衣裳,還用得上。小滿打開,裡頭有一截暗紅色的袖邊、兩尺青布,邊緣留著剪過又拆過的痕跡。她捏著那截袖邊,看了很久,阿照只見她手上的力道越來越輕,不知道是怕布碎了,還是怕自己鬆不開手。
秦婆婆說,舊布擱在自己這兒也是擱著,你若願意拿就拿,不願意我自己收。她這回似乎當真想讓人選,女兒卻問,為什麼還要讓自己帶走,當年不肯穿的,如今難道又能合身。老人一愣,答不是叫你穿,是你從前的東西。兩人越說越近,像爭的仍是一件舊衣究竟在誰手裡才算妥當。
阿照忽然想起船頭的銅牌。此刻若有人對自己說,留著一塊舊銅做什麼,拿去熔了吧,自己必定不高興。可秦婆婆留著這兩尺舊布,自己竟總覺得她還想把人拴住。她把剛要出口的勸話嚥了回去,並未因看見自己有兩套標準,就立刻把老人想成全無過錯。舊物該怎麼留,原比看著別人的東西說要不要更難。
小滿最後只取了一小截暗紅邊,說給阿笙的小泥狗補耳,原來的布磨穿了。餘下仍放回包中,自己將結繫好,不許母親再往行囊裡塞。秦婆婆低頭看她手裡的那一點,臉上像有失望,又確實沒有再塞。阿照見孩子已經拾完紙,便叫他隨自己去取琴,給屋裡留一陣不必接話的空。
莫師傅讓阿笙先看,不能摸,短琴的弦枕剛穩住,手指再亂頂,就白等了一夜。孩子問為什麼大人的東西總要叫孩子背,卻不能摸。師傅被問笑了,說背的時候也要先由大人看好,若沒人看,就別背。阿照原想替小滿解釋是孩子自己想背的,聽了這句,便沒有開口,等出了鋪子,自己先把琴袋提了起來。
阿笙不服,她便讓他提著帶子末端那一小截,只要袋底沒落地,他也算出了力。走到巷中,孩子突然問母親往後會不會都在這邊。阿照答明天要回蘭汀,孩子說自己知道,問的是以後。她沒聽懂他究竟盼哪一邊,只問他想不想南堂那扇木門。孩子想了想,說想小泥狗,也想顧叔欠的響片,接著又怕漏了另一邊,補上一句外祖母做的魚也好。
阿照回到秦家,屋裡已不在談舊布。小滿正在幫母親將一段門簾重新縫牢,縫得比阿照認得的針腳還細,卻沒有擅自把別處都改好。秦婆婆扶著簾腳,兩人很久沒說話。那一小截暗紅邊放在阿笙包上,並沒有因為留下它,便使其餘東西都變成該帶走的禮。
下午阿照補完褲子,收了八文。那婦人來時瞧見小滿,先問是不是秦家的姑娘,又說這麼多年不見,還是這個樣子。阿照聽了都覺得沒法接話,偏偏那人真像是在誇她。小滿起身應了,母親在櫃後忙著取燈,沒替她留客長談。等人走了,小滿才坐回原處,把剛剪下的廢線捲得極緊。
十四日出門前,秦婆婆早起煮粥,裝了一小包乾餅,沒有裝滿兩隻籃子。她還是問蘭汀那邊忙起來,是不是連吃口熱的都難。小滿答忙的時候都有,閒時反而得自己找。老人不大明白,又不肯多問,最後只叫阿笙把鞋穿好,那是來時新做的,別走兩日就把鞋跟踩扁了。
阿笙抱著補好耳朵的小泥狗,走了兩步又跑回來,往外祖母袖裡塞了一片沒開孔的竹片,說等自己學會吹了,再找片好的。秦婆婆愣了愣,孩子已經轉身,顯然沒打算用這片竹子惹大人流淚。他只是覺得自己手裡還有兩片,就可以留下這一片,接著又急著去看琴袋交給誰背。
小滿走到門邊,回頭說下回會先託阿照帶話,告訴母親哪日動身,若阿照不在,也會去問跑分段的船。這樣的下一回,比一句上巳一定來要小些,卻也真能放到路上。秦婆婆點頭,想說的話太多,最後只指了指她包裡放餅的地方,叫她別把餅壓在琴底下。
阿照撐船送母子到東岸,照樣收了這回船錢。下船時,小滿叫她別因這趟跑腿便歇了自己的事,蘭汀還有活,若願來,先把家裡的船安穩放好。阿照答知道,正如初見時小滿不許她替自己回家,如今自己要去的那一處,也不能只是為了繼續替這兩家傳話。
客舟開了,她的渡舟仍往西回。柳灣遠遠有人在渡坡上招手,阿照認出是陶老六那頂歪帽子,便舉起櫓應了一聲。銅牌在水光裡暗著,船尾補過的縫沒有裂開,她把一小包船錢推到乾處,先去接這一趟只為賣菜而過河的人。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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